第十二回（之三）
        卢象升道：“嗯，言之有理。只是我手下兵少将寡，若然真个和清军遭遇，恐怕是凶多吉少。”金仁重先前以为令狐凤在有意为自己开脱，及至听了她的叙述，方才顿开茅塞，道：“吉人自有天相。卢老兄不必过于悲观。如今咱们也甭指望杨嗣昌发兵救援了，到时鞑子兵再来，咱们惟有拚了性命不要，尽力而为，杀他个痛快。”

        花含笑道：“所以我们急匆匆地从北京折回来，既是为了了让卢将军对杨嗣昌有所提防，也是为抗击外寇尽绵薄之力。”

        卢象升摇头道：“不可，不可。你们的盛情我心领了。我带兵多年，对于这场战争的胜负，早已窥见一斑了。到时或许连性命都难保全，我岂可让你们去做无谓的牺牲？”令狐凤道：“话不是这样说法。抵御外侮，人人有责。我们若在这时一走了之，未免……”

        令狐凤话未说完，金仁重插话道：“卢老兄说了，这场大战胜负分明，敢情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不成？花兄弟，你不觉得带领小凤去雾灵山比待在此地坐以待毙要来得划算么？”花含笑原来是要和卢象升共御清军的，这时也拿不定主意了。令狐凤气道：“花大哥，你休要听他胡说。金仁重，我去不去雾灵山，不关你的事。”金仁重大声道：“你才是胡说！凭你的身手，要想冲锋陷阵，嘿嘿，差得太远。我可是不忍心看见你白搭了性命。”他眼里闪出严厉的光芒，但说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却是异样的柔和，令狐凤的闷气烟消云散，不知如何回答了。金仁重续道：“小凤，在北去雾灵山的途中，你留意一下玲子的行踪可好？算我拜托你了。”令狐凤板着脸孔，佯装不睬。花含笑见金仁重很尴尬，笑道：“金贤弟所托之事，我们会小心留意的。”金仁重道：“你是说，愿意和小凤离开庆都么？”令狐凤嗔道：“他不曾这样说过。”

        卢象升道：“怎么说话无关紧要。目前战事吃紧，随时都有意外。并非我下逐客令，一旦清军围困庆都，即使你们想走，也未必可行了。故此，依我之见，你们还是连夜离开此地为好。金大侠，你也该和他们一道走了。”

        金仁重嘻嘻笑道：“你这是说哪家子话来着？我那日就说了，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必定不远千里而来。难道你要我做一个不守信用的小人么？花兄弟，你们该走了才是正着。”卢象升再三劝说，怎奈金仁重横竖不答应，只得作罢。

        花含笑当下便向卢象升告辞。金仁重将他和令狐凤送出客栈，正要返转身来，令狐凤忽道：“金大哥，你多保重！”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那样婉转温柔，荡人心魄。金仁重诧异的眼光掠过令狐凤的眼睛，道：“我的生死对你压根儿就不重要。”令狐凤气得一哆嗦，说了几个“你”字，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金仁重回到屋里，又斟了一杯热茶，忽道：“卢老兄，我是不是有些自私？”卢象升听得没头没脑，愕然道：“莫明其妙。”

        “在你需要用人之际，我却极力促使和自己相要好的人一走了之，以免有何不测，莫非这算不得自私么？”

        卢象升朗声笑道：“算不得，算不得。倘若真是如此，你冒险留在庆都又当怎样解释呢？纵算你也去了，在我看来，这也不是自私。对一个已经给予自己莫大帮助的人再生微辞，难免有失公道。”

        清军不能攻下庆都，与杨嗣昌暗通气息还是一无所获，终于恼羞成怒，于此年冬天召集南下的两路人马，由大将布颜代和图赖率领，向庆都猛扑而来。卢象升带领五千人马节节败退，且战且走，处境越来越危急。当退守至巨鹿时，离鸡泽只有五十里之遥，卢象升派人向按兵不动的高起潜求援，可是，高起潜素与杨嗣昌狼狈为奸，哪里顾得了卢象升的安危，拒不出兵。清军仿佛对卢象升孤立无援的境地了如指掌，进攻越发凶狠。卢象升悲愤交加，又无力以硬碰硬，率领人马好不容易退到了蒿水桥南岸的一个高坡上，清军也尾随而至，过了蒿水桥，将明军所驻扎的山头团团围困。

        卢象升并非不知犯了兵家大忌，但他目下的处境迫使他不得不在此地驻扎下来。这五千老弱残兵经过连日血战，伤的伤，亡的亡，疲惫不堪，行军速度哪里及得上清军，若被他们在平地追赶上来，一场混战，明军唯有败得更快。卢象升权衡利弊，决意在蒿水桥南岸驻扎下来，埋锅造饭，暂作休养。

        卢象升卸下锁子连环甲，手挎长柄朴刀，来往穿梭于兵士之间，时而躬身询问这人的伤势，时而替那人整整衣甲。那些个兵士都用敬畏的目光打量着他，谁也不敢胡乱说话。虎大威和杨国柱面无表情地跟在卢象升身后，向静坐在旁边一块岩石上的金仁重走来。金仁重手握宝剑，白色长袍上浸满了血迹。卢象升一脚踏在岩石上，道：“金大侠，那日在庆都时，我应该让你离开的。可是……唉，不想今日落到这步田地。”金仁重道：“卢老兄熟读兵书，定当懂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不论这场激战胜负如何，我从没想过这蒿水桥便是我的葬身之地。”卢象升道：“你是说，你可以突出清军的重围？为什么？”金仁重淡淡地道：“不为什么，就凭我手中的宝剑。”

        杨国柱似乎看不过眼金仁重的“狂妄”，道：“没有山上的这几千个弟兄相助，恐怕金大侠无此能耐。”金仁重冷笑道：“是吗？真正到了混战的时候，谁也顾不了谁，这‘相助’从何说起？”他的话是失之偏颇，卢象升也不便附和，只得道：“金大侠真有生还的本领，那是再好不过。我身为一军之将，理当和弟兄们同生共死。”虎大威诧道：“卢兄，这如何使得？纵算此仗必败无疑，我等也该尽力帮助你突围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全了性命，日后方可再度兴师，与鞑子一较高低。”杨国柱道：“虎家兄弟说得是。咱们可没卢兄这等将才，他日驱逐鞑虏，还有赖卢兄多尽心力呢。”卢象升苦笑一声，怆然道：“我何尝不曾想过，但既有杨嗣昌在，我等哪有尽力抵御外侮之机？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金仁重道：“难道你要与鞑子兵决一死战么？”卢象升长叹不语。金仁重忽然间生出了莫名的惋惜之情，暗自悲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me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