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之十三）
        玄丽娇没见过常越山，只听金仁重说过他为保护那三十颗夜明珠而遭了林英梓一伙人的毒手。她不停地向玉玲珑使眼色，要玉玲珑暂且瞒着习狻雄，设法搪塞过去，以免他乐极生悲。饶是玉玲珑机智伶俐，这时也有些手足无措了。玉玲珑拨弄着散在肩上青丝，一连吞吞吐吐地说了几个“他”字，竟自说不下去了。习狻雄料定其中必有蹊跷，他隐隐有了不祥之感。他在孤岛上日夜盼望也不见常越山的踪影，对他的回归原已不抱太大希望。那时武林各门派对黑鹰教鸣鼓而攻，常越山的处境可想而知。可是当这种担忧实在地降临到习狻雄身上时，他却有了悲伤和恐惧。他沉默稍顷，道：“玲子，常越山到底在哪里？你为何不说？难道他，他……”他狠狠一拳头抡在桌上，酒杯、瓷碗震得哐当作响。

        玉玲珑看看玄丽娇，又看看金仁重，见他们既不使眼色，也没有反对她说出真相的神情。玉玲珑想到不忍心再让习狻雄在砣矶岛上无望地等待，终于把心一横：“常越山之死迟早是要告诉他的，不如现在便说了。”她鼓足勇气，道：“常越山死了。他并非被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所害，而是遭了林英梓他们的毒手。”

        金仁重道：“习大叔，林英梓和阳赤火的武功不是特别高强，却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想必你也听说过吧？”习狻雄一拍桌子，恨恨地道：“怎么没听说过？原来是这两个鸟人，等我回到中原再找他们算帐！可是，常越山为何与他们为敌了呢？”虽然常越山是自告奋勇，可他终究是为了替金仁重追回那三十颗夜明珠才遇害的，是以当习狻雄向金仁重问及此事时，他不禁有些尴尬了。

        令狐凤仿佛明白金仁重的难处，道：“习大叔，常越山之死与金大哥先前说的来砣矶岛取宝的原因有关。”遂说了常越山遇害的经过，“当日常越山从华山派掌门吕信仲手里夺回了珠宝，不料中途失手。他抱憾而去的神情，我至今难忘。”习狻雄诧道：“依你所说，常越山死了没有多久，是不是？”

        令狐凤道：“也就是去年秋天的事。”

        习狻雄道：“他当年离开砣矶岛时，武功并不差劲，又在中原隐居了这许多年，应该有更大的进境，为何敌不过那两个鸟人？”

        令狐凤道：“当时围攻他的不只是林英梓和阳赤火，还有南宫五魔与白文涛。常越山以寡敌众，实在难保不失手。我和师父赶到的时候，他已是强弩之末了。”

        令狐凤想不到的在于常越山独斗群魔之前，他中了吕信仲一掌，受了内伤。否则，即算他敌不过林英梓等人的联手，也有足够的本领逃生，这样，以后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可是，常越山还没来得及将其中的经过细细说与令狐凤知晓，便一瞑不视了，留下了一个他们永远勘不破的谜。但令狐凤对常越山之死的解释也还说得过去。

        习狻雄多年的期望在一旦之间化为泡影，欲哭无泪，似乎是自言自语：“玉大哥生前对常越山那样信任，我总以为有朝一日他能重整黑鹰教，哪曾想……”玉玲珑摇一摇他的肩，道：“人死岂可复生？好在上苍尚有一线慈悲，留下了你和斗大叔，还有我呢。你放心，总有那一天的。”习狻雄惨然道：“倘若常越山还在世，你做了教主之后，他就可做你的得力助手，岂不是更好？”玉玲珑连连摆手，道：“侄女绝无那份才德。我看，倒不一定该由玉家的人继任教主，尽可重新去寻找一个有才有力有德之人。”习狻雄吟哦道：“你看中了谁？依我看，金大侠倒可以担此重任。你说呢？”玉玲珑笑道：“只怕他不愿意呢。”

        习狻雄并不是在说笑。他刚一遇到金仁重，就对他的胆识、气度很是欣赏，后来见到玉玲珑奋不顾身地搭救，便取即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故此似笑非笑地说出这个建议来。金仁重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玉玲珑曾对令狐凤说过的那副重担来，正要推辞，玄丽娇打趣道：“金老兄，玲子说只怕你不愿意，那她自己必定是愿意的了，你就不要推辞了。”金仁重大窘，道：“这，这如何使得？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教主。”

        高岳云笑道：“这也需要想么？你便做一次又有何妨？”

        习狻雄道：“金贤侄，本教复兴大业有一天筹备妥当，你也拿定了主意，便吱一声就是。”金仁重实无此心，只得点点头，草草应付过去。他这一点头落在玉玲珑和令狐凤眼里，却是一个由衷高兴，一个闷闷不乐，迥然不同了。

        习狻雄也由此变得异常慷慨起来，道：“金贤侄，既然你来砣矶岛取宝是为天下百姓着想，那山洞之中的珠宝人尽可一并取了去。如此一来不但为闯王义军筹得屯大批军饷，也有利于本教的复兴，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么？玲子，你道如何？”

        玉玲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从不在乎。只怕金大哥的想法未必与你一样。”

        果然听得金仁重道：“习大叔之盛情，在下心领。说到将所有珠宝全带回中原，那倒不必。我不喜欢欠他人的债，只是单奇峰临终前的重托我一直不敢有忘。我丢了他托我转交给李自成的珠宝，理当赔偿。也因了这个缘故，我才来砣矶岛取这箱珠宝。我始终以为，与其带那么多的金银珠宝献给李自成，还不如我亲自上阵，帮助他攻城拔寨。所以不如暂且将这些珠宝存于砣矶岛，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莫多情笑道：“金兄弟，你丢了单奇峰的珠宝，说是欠了他人的债，那你拿了黑鹰教的珠宝，便不算作欠债的么？”

        他这个问题很是突兀，金仁重思忖了一下，道：“这，这应该另当别论。或许今后要还给黑鹰教也说不定的。”玉玲珑心念电转，道：“你今日之言可曾算数？”金仁重心中一凛：“糟了，她将来要我继任黑鹰教教主之位，那可如何是好？”他又不愿当众改口，急切间只得道：“当然算数。我向来就很少失信的。”金仁重说完，恍惚间感到了异样的沉重。令狐凤瞟了他一眼，金仁重会意，向她眨一眨眼，令狐凤欲言又止，暗地里几乎笑出声来。在座之人只有玉玲珑懂得令狐凤在笑金仁重那次对她失信的事，也不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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