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之十二）
习狻雄嗫嚅着嘴角，眼里闪出激动的光芒，愣了好半天，声音颤抖，道：“啊，你果然是玉大哥的女儿。我还记得，你应该叫玉玲珑，那时兄弟们都叫小姐作玲子呢。我在这孤岛上盼了二十多年，今日终于盼到头了。小姐回来得好，正好作了黑鹰教的教主，本教光复有望了。小姐，属下给你行礼了。”习狻雄说着，便要蹲下身去给玉玲珑行大礼，玉玲珑双手一伸，将他托起，笑道：“习大叔休要折煞了小辈，快快请起。往后你当我作侄女便可。说到继任教主，尚须从长计议，不可草率。”习狻雄站起来，指着金仁重等人，道：“他们这干人决计留不得活口，以免后患。”

玄丽娇不甘示弱，道：“你以为自己有这个能耐么？咱们才不怕你呢。”习狻雄怪叫着就要冲上前来，玉玲珑使劲拉住他，道：“习大叔，他们都是自家人，你……你不可任着性子胡来。”习狻雄道：“他们分明是来取宝的，怎的又是自家人？我不可任性胡来，你也不可轻信人言。砣矶岛之外的人，有几个值得我们相信？他们几时又相信过我们？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浩劫难道真是在劫难逃么？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不为他人之言所骗，又何以有黑鹰教之今日？”他说着说着，眼里竟然流下泪来，那条又长又粗的刀疤一上一下地抖动，说不尽的凄凉。

玉玲珑美目中尽管有泪光闪烁，但她使劲忍着，道：“要想得到他人的信任，首先必须相信他人。金大哥说的是实话，他来砣矶岛取宝的确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闯王义军。他们决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你要不相信，我即刻带领他们离开此地。但我要告诉你，我这一走，你休想指望我再回到砣矶岛上来。”

习狻雄听罢，面有难色，道：“这，这如何使得？小姐，不，玲子，他们当真是可信任的人么？”玉玲珑笑道：“你随我来。”她拉着习狻雄走过去，将金仁重等人一一作了介绍。当习狻雄听说周千峰是丐帮帮主时，忽地冷笑道：“哼，原来你是丐帮中人，单奇峰的那一掌就还给你吧！”右掌一缩，蓦然向周千峰拍来。周千峰双拳一错，架住他的掌式，道：“习香主，当年单帮主虽然参与砣矶岛之变，也是情非得已的。那时本帮也有十多个弟子被害，单帮主岂可置之度外？”习狻雄哼道：“丐帮弟子遇害根本就与本教无关！”拨开周千峰的双拳，刚要进招，玉玲珑厉声道：“习大叔，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习狻雄对玉玲珑的话不敢不听，气得抓耳挠腮，却是不敢再进招。

金仁重插剑归鞘，道：“习香主如不介意，且到船上一叙怎样？”玄丽娇和习狻雄先前斗得着实凶恶，她对习狻雄的武功由衷佩服，笑道：“习香主也用不着磨蹭了，船上有酒有肉，比在这沙滩上说话强得多了。”习狻雄看着这几个原来被自己说要不留活口的人，忽然间有了极少有过的内疚和感激，他看见玉玲珑向他点一点头，意示鼓励，他踌躇顷刻，跟在金仁重身后走上了大船。

习狻雄在砣矶岛上隐居二十年，几乎忘记酒是何种滋味了。玄丽娇酒量颇大，不停地与习狻雄干杯，看得他好生诧异。周千峰若无其事地在习狻雄身旁坐下，为他斟了一杯酒，道：“单奇峰当年在砣矶岛之变中敢情是与习香主交过手的么？”习狻雄先是不理不睬，可是当他看见周千峰诚恳的微笑时，他竟觉有些过意不去，道：“只怪我当时学艺不精，胜不了老叫化。”原来在当年的那场血战中，习狻雄曾遇到单奇峰，可他那时的武功远不及如今厉害，中了单奇峰一掌，受了严重的内伤，后来在混战中又被人在脸上划了一刀，他终于气力不支，不省人事了。习狻雄说完，令狐凤忽道：“按理说，单奇峰其实是救了你的性命，你却恩将仇报，反向周千峰寻仇，简直是好没来由。”习狻雄莫明其妙，端着酒杯的手停在胸前，道：“你的意思是说……”令狐凤道：“当时玉碧心的武功比你如何？连他都不能逃脱劫难，你能幸免一死，这可是为何？不是单奇峰一掌将你击成重伤，不省人事，你也必定死在那些高手的围攻之下。他们定是以为你躺倒在地，早没了气息，你这才活了下来。如此一来，救你性命的人不是单奇峰又是谁？”

习狻雄怔了片刻，忽然向周千峰跪下，尚未行礼，周千峰拉起他道：“习香主切勿多礼。”习狻雄道：“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想到这层道理，今日得令狐姑娘指点，实在是惭愧。”

玉玲珑道：“无论怎样，这场误会终究使我们都受了损伤，常越山也杀了不少丐帮弟子，我竟然也因误会而袖手旁观。周帮主，这时候你一定明白了那日常越山大闹丐帮时我只救韩威一人的原因吧？我是看在金仁重的份上才救了他的。这是有些过分，但我必须说出来。”

莫多情夫妇和高岳云从未见过常越山，还不如何惊异。周千峰奇道：“难道常越山也是黑鹰教的人么？”玉玲珑将自己和金仁重查探常家大院那间小木屋的经过说了，令狐凤悄悄碰了碰身旁金仁重的手肘，道：“原来你一直瞒着我，这是为什么？”金仁重道：“我们是为了常越山的安全着想才瞒着你的，我们向他许过诺言，决不泄漏此事。”令狐凤不吭声。

习狻雄听说了玉玲珑在中原遇到跟他一道幸存下来的常越山的事，刹那间百感交集，道：“当年常越山正在辽东采集过冬的日常用具，恰巧避过了那场大祸。他在那天傍晚回到了砣矶岛，见到的自然是浩劫过后的一片废墟。他在海滩上发现我尚未气绝，将我救下来。等我伤势痊愈后，他为了重振黑鹰教就去了中原。不想一别就是二十年。为了给玉大哥报仇，我苦练武功，以求有朝一日再去中原重振教威。今日玲子竟然带来了常家兄弟的消息，我岂能不高兴？你快快告诉我，他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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