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之十九）
到了第二日清晨，竟不见了玉玲珑和斗长风。金仁重失魂落魄地和叶玉倩师徒出了窦店，打马南下。行至岔路口，叶玉倩道：“玉姑娘一定是回崆峒山了，你不要担心。”金仁重道：“我才不担心呢。她去哪儿与我有何相干？”令狐凤斜睨了他一眼，低声道：“只怕你口是心非。”金仁重哼了声，道：“不跟你一般见识。”他和令狐凤初到丐帮时也是这般说，但那是一句戏言，与今日大大的不同。令狐凤想起那日的情景来，心下黯然。

令狐凤是说中了金仁重的心事的，不过他不可能直言不讳。当他独自一人打马西去的时候，他心中不单有玉玲珑的倩影，令狐凤那姣美的面庞也同时出现了，挥之不去。

回到丐帮，金仁重说了在北京的遭遇，韩威叹道：“金帮主不必在意，珠宝虽然丢了，只要秉承单帮主的遗志，他在九泉之下也当瞑目。”金仁重道：“韩大哥言之有理。在下也曾见过李自成一面，瞧样儿倒是条汉子。日后若有机缘，我定当竭力助李自成共图霸业，以慰单帮主在天之灵。”韩威连连点头称好。

金仁重初到丐帮时有令狐凤相伴，现今却是独身一人，每日里难免怅然若失，郁郁寡欢。他时常一人去客店喝闷酒，忆起当日在裕州初识令狐凤的旧事。他只有酒醉时与她的幻影相聚，那幻影有时又变成了玉玲珑，对他微笑，温柔无比。金仁重怦然心动，待酒尽梦醒之时，一切又已成空。

光阴似水，悠悠流逝。三月过后，已是隆冬时分。忽一日，天空灰暗，大雪飞舞，弥漫了天地。金仁重大清早来到城里的一家酒店，要了几斤白干，借酒浇愁。邻座有一对父女在卖唱。便听那女子轻启朱唇，莺莺沥沥地唱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她唱的却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胭脂泪”，婉转凄清，缠绵感人。金仁重听得呆了，喃喃地道：“太匆匆，太匆匆……”他一面念叨，一面起身，走出店来，不断回想起那几句唱词，竟生出许多感慨来。他与玉玲珑令狐凤不也是聚散太匆匆么？他忽然间动了游兴，急于去崆峒山见玉玲珑。三个月以来，她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出现，如今，他终于有了见她的勇气，尽管他不明白这勇气从何而来。

金仁重急匆匆地回到丐帮向韩威告辞，冒着漫天飞雪，匹马离去。摇晃的马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逐渐变小，掩没在呼啸的寒风中……

崆峒山亦被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厚厚的积雪蓬松柔软，纯洁无瑕。金仁重牵马登山，走了不远，抬头一看，只见路旁长着一株梅树，粗壮的枝干上托着白雪，挺而不弯。一朵朵粉红的梅花盛开在风雪中，在沉寂的山岩和枯败的树枝映衬下，现出几分清傲来。金仁重禁不住点头赞许，蓦地拔剑出鞘，纵声长啸，迎着风雪舞起剑来，剑风激荡轻柔的雪花，上下飞旋，蔚为奇观。他正舞在兴头上，忽听有人喝道：“你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崆峒山上卖弄？”

金仁重循声望去，从左侧山崖上走下一个腰挂长剑的人，眉目端正，身着青色缎子皮裘，双眼瞪视金仁重，慢慢地走过来。金仁重恼他狂妄，道：“你又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这般吆三喝四？”那人冷冷地道：“在下崆峒派掌门陆广炀。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金仁重冷笑一声，宝剑扬空一劈，陆广炀飘身急退，以为他要突袭。金仁重笑道：“你枉为一派掌门，如此胆小。你认识它吗？”他弹了弹手中的金龙剑。陆广炀暗吃一惊，道：“你就是金仁重？”金仁重傲然一笑：“总算你有些见识。”

陆广炀没想到金仁重狂傲至斯，也是动了真气，脸色一沉，道：“看刚才的情形，金大侠的剑法果然不同一般。只是崆峒山乃本门圣地，容不得外人在此撒野，陆某断无视若无睹之理。”言语中颇有“逐客”之意。金仁重自是听得明白，笑道：“我是来崆峒圣地云游的，陆掌门此举未免不近人情。你瞧，高山，白雪，红梅，相映成趣，我游兴正浓呢。陆掌门不知赏玩，一味逐客，岂不是大杀风景？”他全然不理陆广炀的逐客令，自顾自地观赏风景。

陆广炀很是光火，沉声喝道：“莫非要我亲自出手，你方肯下山么？”金仁重脸上失去了笑容，眉头一皱：“陆掌门要教训在下么？岂有此理。这偌大的崆峒山又不是你的私家财产，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陆广炀道：“懒得与你理论，如要上山，先问一问我手中的三尺龙泉！”话音刚落，长剑已是倏地刺出。金仁重一声冷哼，搭住他的长剑，左掌拍出，掌风飒然中，卷起一大片雪花，扑向陆广炀面门。陆广炀睁不开眼睛，出掌一格，借反弹之力后退数步，方才立稳身形，忽又拉开架式，一招“八方风雨”，舞起数十来口剑影，左掌如毒蛇吐信一般，轻灵地拍来。金仁重挥掌相迎，蓦地大吃一惊，原来陆广炀的掌式看似轻灵，全无力道，不料攻到近前却忽地变成了凶猛的金刚掌力，金仁重正是惊讶于陆广炀掌力变化之快，情急之下，不容细思，运足功力和他硬拚，两股掌力相撞，强劲的气流激得满地雪花四处飞扬，旁边梅树上的梅花也扑簌簌地落下不少。积雪飞舞，红梅飘零之中，两条人影稍沾即离。陆广炀功力比金仁重所料的略高一筹，他胸口发闷，好在那一掌消去了陆广炀的七、八成力道，才不至于受伤。

金仁重有苦难言，宝剑一横一摆，使出追云剑法中的“白云压顶”剑式，动作奇快，倏然裹住了陆广炀的上盘，道：“我吃了你一掌，你也受我一剑！”陆广炀在适才的掌力较量中稍稍占了上风，正自得意，孰料金仁重在瞬息之间便运气调元，挥剑反扑。陆广炀不愧是一派掌门，眼看金仁重剑式压顶，长剑当胸一封，消去来势，居中刺出。金仁重变招极快，身形微闪，剑走偏门，扎他膝盖。陆广炀忽然“咦”了一声，状甚惊奇，剑锋反弹，抵住金仁重宝剑，道：“你与斗长风如何称呼？因何会使追云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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