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回 恶雪孤堡（一） (2 / 2)
        那雪仍下得猛。又有两匹骏马穿透层层风雪，踩着起伏的节奏来到围垒前。随着骑手“吁”的大喝一声，其中一匹赤驹，被勒得高高扬起前蹄立了起来，马背上的骑手借势直立起来，须发皆竖，耳根通红，“唰”的拔出了鞍侧横刀。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的景象，只见那围垒外面的木栅栏上，插着一排首级，早已经冻成了冰雕一般，当先一级，虽死犹怒，狞眉狰目，咬牙切齿，正是安平寨火长——赵什德。

        两名斥候不敢大意，当先这名胆大，让同伴远远退开，独自进到围子里探查了一番，确认凶手早已人去帐空。留守于此的六人俱已身亡，囤积的过冬口粮物料也被洗劫一空。斥候不敢多做停留，大致看清后，立即出了围子。两人会合，拼命催马返回合河戍报信。

        一讯惊醒梦中人，樊灵俊得此噩耗，悲愤不已，丝毫不敢怠慢，立即遣人飞马回奔安平寨，通报索承庆。另一面，李悉弘忠自告奋勇，带着十几人又过去了一趟，将赵什德等六名死难者的尸首给收敛了。冻土难刨，只得暂且推倒了一面土坯，以作临时安葬。李悉弘忠等人又细致查探一番，见凶徒痕迹不下数十人之众，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带人回返后，亦加强了合河戍本地的巡逻戒备。当务之急，相比毫无眉目的追索凶人，还是先看护好合河戍要紧。

        消息传到安平寨时，索承庆正窝在梁定国的屋子里喝酒，愣了一愣后，当场砸了酒碗便要出发，总算是被梁定国给拽住了。待找来林老伯，索承庆的情绪已稍有回落。逝者已矣，这复仇之计，与开春移师泽北之事，都得考虑周全。三人商量了一回，到第三日，寨子里的多些事都议定稳妥，仍旧交予林老伯与梁定国操持。又遣人与思结萨尔说了，但请明年上路一并照拂。

        诸事交办一毕，索承庆遂快马简从，只带了张进达、令狐佛奴二人赶去合河戍。此时的张进达，不仅面上多了道长长的疤痕，遭此一病，须发间也夹杂了些银白，竟然有了少白头的病灶，再蓄起两鬓斑驳的虬须，若不细看，此间的张进达仿若一个中年病夫。而自这朝踏出安平寨起，世间便再无张进达此人，而只有令狐存进了。

        三人紧赶慢赶，不几日便来到瓜州。毕竟这里是敦煌国地界，难保令狐存进不被人识破，谨慎起见，他又裹起厚厚的面巾，只当肺病未愈，吃不得风，不与别人多做交道。

        风尘仆仆，无虑饥寒。三人赶回合河戍，不及寒暄，迎入官厅坐下，一人端着杯热水吸溜，稍暖暖身子，樊灵俊便将这四个月以来的事情，与索承庆逐一通报。

        最紧要的，当然是赵什德身死之事，但樊灵俊未得亲见，怕不尽详实，因此叫人去寻李悉弘忠来说，自己先说了几件熟络些的事情。这几月里，陆续有些人前来投奔合河戍，人丁因此又充实了一些，但也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樊灵俊主要还是将索承庆临走前，托付的几件要事，与他一一道来。

        第一桩，便是在新城镇，寻到了张义全的独子张来林。如今战事稍平，形势缓和，他又被打发回了烽燧，继续做烽子。樊灵俊知悉地方后，曾亲去游说于他，但是此子却不愿前来泽北。一方是与其有恩的村民亲戚，另一方则是陌生的异邦势力之人，樊灵俊解其所思，亦知不可强求。遂馈赠些个财物，留下名帖翻了回来，临行留下话，若有不遂之事，叫他只管来泽北寻这位索叔叔。

        张来林之状，其实便是多数瓜沙百姓之状，即便穷累至极的单身烽子，只要勉强活过得下去，绝大多数都不愿“从寇”迁居。这些日子，愿意投到索雄部、思结部这头的，都是些或潦倒饿殍、白身将亡，或倍受压迫、无可忍耐的人家。

        第二桩，便是董光顺那厮，终究还是回来了。不仅自己，还带着婆姨和儿子，回来时满脑子气愤填膺，言说又遭乡邻欺侮。当初明明是索承庆救下了本村数位乡老，结果这些人一回到家中便都换了嘴脸，大骂他董光顺叛国投敌。不仅如此，还添油加醋，将路途辛劳庾死的老人，也加罪于索承庆与他董光顺的头上，说是被折腾拖累至死。

        知道他与回鹘将官有旧，村里人倒没敢对他打打杀杀，但家中被人扔掷土石、泼洒屎粪，亦让他无以忍受，与呆在索承庆营中的日子两相比照，简直是天上地下，只得横下心再来投奔。他儿子有军籍，若是留在晋昌，难免任人拿捏，这回董光顺耍了一次硬气，拿出家长气魄，迫着婆姨儿子一起都来，也算是将全部希望，都押在索承庆这位老官长身上了。只有女儿继续留在尼庵，出家人自有释门照应，倒不需担心牵连。

        第三桩，打听了一番神木村陈家的近况。原来那日乡间所遇，打着马虎言语的汉子叫陈佑原，其父陈保德正是他自个说的“陈老爹”，也就是陈佑堂的族叔，如今的陈氏家长。早几月里，赵什德去与这位陈老爹，说了一番陈佑堂、安平社这些年的事情，这陈老爹也没旁的言语，反正好生陪着笑，送礼就受着，问啥就嗯啊着，没个实情实话，一副应付事儿的样子。想来也是，毕竟快二十年了，若说还与当初的“逆贼陈佑堂”，能存几分香火情，肯定也非真的，没忘就不错了。因此赵什德也是怏怏而回，只知道陈家还勉强能过，未曾受大灾大难，如此而已。

        话头说回到赵什德时，索承庆不由的再度怒发冲冠，不住的追问李悉弘忠何时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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