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师门恩重 (1 / 3)
        东越国云风门真正的镇门绝技就是这一百单八大风云手，武林中虽是人所共知，但所见者却是极少，原因很是奇特。这套绝学分为“风起”、“云涌”、“天地动”三式，每式三十六手，出手如布风行云，一气呵成，威力极大，远在云风刀法之上。但每招每式需耗费极大内劲，而且一招重似一招，这就对使用者的内功要求极高。尤其是最后一式，更是大开大阖，有进无退，不留任何后手，全以内劲相拼。最古怪的是这一式一旦使出，便再也无法停止，直至使完。即使毙敌于掌底，自己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有性命之虞。云风门弟子行走江湖，如非生死大敌，这一百单八大风云手绝不轻出。“风起”“云涌“二式虽偶现江湖，往往也只是三招两式，一鳞半爪，但武林中人对这最后一式都只是道听途说，从不曽得见。

        当年青莽山一战，要不是最后关头，雷正天内力难以为继，最后一式只使出了一半便经脉逆转，吐血倒地而亡，以李鲜衣当时的武功，即使能胜，也无法得保身上无伤。因此严格说来，雷正天并非是直接死于李鲜衣之手，只是李鲜衣从未做过任何解释，也自觉无此必要。毕竟雷正天的身亡是和自己交手所致，推脱不得。

        左有潮汐剑阵卷至，右有一百单八大风云手袭身，李鲜衣也不得不拿出几分真功夫来。只听他一声清啸，对三鹰理也不理，脚尖轻点，身形轻烟般斜斜掠起，七鹫趁他凌空之机纷纷扑至，顿时李鲜衣四面八方尽是身影，已被重围。

        不料李鲜衣空中的身体好像突然折断了一般绝无可能的从七鹫意想不到的方位，或身侧或腋下上滑下钻，东围西绕，竟能迟迟不落。穿插速度奇快，宛若无骨，好似一条黑蟒般滑不溜手，倏忽不见。再看之下，李鲜衣早已突围，在不远处稳稳站定。

        在场众人俱是一流高手，见此匪夷所思的武功身法，无不骇然。七鹫心知对方已经手下留情，否则刚刚如此近距离的贴身闪避，只需稍加出手，己方早有人倒地不起。传闻中的李鲜衣武功虽高，但也决计到不了眼下这般身随意起，心到力至的境界。金石长吁了一口气，见李鲜衣如此武功，忍不住心生欢喜，高高悬起的心也落回了原处。又见三鹰七鹫俱都怔住，正是脱困良机，碰了碰海子，向后方一摆头，示意他先行回去。海子比划了几下，金石知道他是要自己也一起走，但不知为何，头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留下来，声音之强烈好像错过今日就会遗憾终身一般深刻。他摇了摇头，海子无奈，倒爬着渐渐远去。

        七鹫之中那为首的大师兄武功最高，历练最丰，他此刻又是心惊又是不解。据这些年的明察暗访，只听说这李鲜衣的“逐日枪”神勇无双，刚猛无匹，因此他与三鹰在此设伏之前曾经定下全力近身抢攻，不令对方出枪的策略。不想这李鲜衣自身武功却也如此了得，手中虽无枪，胜败似乎也在其手掌翻覆之间，倘若一旦出枪，七鹫又焉有命在？不过九年前青莽山上李鲜衣一枪在手，自己的恩师雷正天也是与他拼斗了百招开外方始落败，那为何这区区的几年之间，李鲜衣的武功竟能精进到这种地步？

        当年李鲜衣的武功实是他此番率领众师弟联同三鹰前来寻仇的最大原因，料想对方纵有进步，也应有限，虽不敢说稳操胜券，至少也能拼个两败俱伤，为师复仇他也心甘情愿。岂知他的判断出现重大失误，李鲜衣的武功斗然间大进，与从前判若两人，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自己这一方人数虽众，最后的手段也未曾施展，胜负只怕也未必会易手。

        如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形，报仇之心再切，明知不敌之下也万万不会行那知难反上，自寻死路的不智之事，自当抽身远遁，保得性命，再图后计。但这七鹫大师兄却与常人不同。他本名苏然，幼年家中颇有积财，因其是独生爱子，自然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极是珍爱。不料天降奇祸，一伙儿贼强见财起意，洗劫一空后竟将双亲杀死，使得他未及垂髫便孤苦无依，举目无亲，被迫只身天涯，远走他乡。其间不知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冷落，一粥裹腹原已不易，一衣蔽体更是难求，常常与狗争食而致遍体鳞伤，往往入店乞讨却被棒打而出，身寒肚饿，露宿街头早如家常便饭，招人厌弃，惹人嘲笑也已不足为奇，无数次夜里无眠暗自垂泪，又多少回遥见灯火处处而心断神伤，小小年纪早已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至今都清晰记得他生无可恋决意临崖自尽的那一日师傅如同天神降世般拯救了自己，被带回山门后同门一众师兄宛似家人般的爱护宠溺，让他瞬间自地狱重返人间。那一刻他就暗下决心，要用生命来守护云风门这一心中的无上圣地，哪怕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从此他以山门为家，视师如父，视同门为手足，上敬长辈，下护弱小，宗门之务事必躬亲，竭心尽力，竟不容自己半分懈怠。九年前乍闻恩师的噩耗，他大叫一声，吐血昏倒，这如晴天霹雳般的变故彻底击毁了他自成为云风门弟子以来内心日渐复苏的对生活的全部美好愿景。醒转之后再无他心想，报仇就是他余生唯一要做的事。但无奈自己的师弟武功尚弱，一并出手只怕力有不逮，他放心不下，只能苦苦等待，加紧督练。三年后师弟们终有小成，他再也忍耐不住，外出寻访李鲜衣。六年间，他风尘仆仆，辗转万里，终于在今夜将李鲜衣截住。可惜事与愿违，此刻的情势无疑可以断定，以血洗恨多半难以实现，原本以为能够手刃仇人一解心结，哪成想希望破灭，好似寒冬腊月一泼凉水淋头，遍体冰寒。

        苏然为难之极，六年里他到处寻找李鲜衣一事早已轰传武林，若怯敌退却，置师门血仇于罔顾，这等令宗门声名受损之事他实在是无法忍受。可如果执意报仇，自己的师弟们则性命堪虞。这个决定委实艰难无比，比自己当初决意离阳间赴阴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两难间只听那武功仅次于自己的二师弟齐临风叫到：“李鲜衣，你这是何意？”

        李鲜衣道：“你们寻我只是为报师仇，人之常理，并无必死之罪，李某又何须痛下杀手，徒增杀孽？”

        齐临风手一指，厉声道：“当年你杀我雷师之时可有此念？既没有，此刻又何必假惺惺的装作好人？”

        李鲜衣叹道：“不错，昔年李某少不更事，不知收敛，虽说不上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但着实也有几缕冤魂缠身。如今每每思之，颇有几分悔意。”

        齐临风道：“你既有悔意，那何不立即自尽以死相从？”

        李鲜衣晒道：“李某纵有悔意，如要李某就此自杀相谢，却也不必。当年死的若是李某，你们也会要令师如此么？”

        齐临风当时语塞，江湖草莽向来以武功定胜负，以修为论英雄，自不会以理相向，否则这一宗宗一件件的恩恩怨怨又从而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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