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远征山戎 1 (1 / 2)
        春雨不期而至，夹杂着雾气笼罩整个冥厄城。屋檐的彩饰经雨水冲刷更加亮丽逼真，雨水沿着屋脊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雨水把街道冲刷干净，在车辙处蓄积成一道道水沟。

        今天是占卜的吉日，适宜远征。来自各地诸侯国的武士，分别从自己的营地出发。他们有的是国王的嫡派子孙或姻亲，身份高贵，带领众多家臣武士，甲衣华丽，武器精良，配备最精致坚固的戎车和强健的马匹。而且携带自己的乐工、俳优、巫师，奢侈的铜器、酒食。在他们身后往往安车、辎重车的队伍更加庞大。但远征军里更多的是那些低等的武士，有的甚至无法配齐驷马的戎车，随从也就一两个徒兵。他们满怀巨大的野心而来，希望杀死更多的戎人获得意想不到的财富，或者立下封爵的战功得到国王赏赐的土地。这支队伍里面也不乏冒险家、强盗、流民，平时他们作为最底层的贱民生活在各个角落，只有征伐异族人的时候才是他们狂欢的开始。在讨伐异族的恶魔这句响亮的口号下，他们可以肆意劫掠屠杀。无论贵贱，都将在同一面旗帜下战斗和生活，他们都被视作中原勇敢的武士，得到国人的爱戴和崇敬。

        宅皋狼跽坐在案几的后面，眼前的书简打开着，他却久久没有展开册页。敷愉赠送给他的彤管静静地躺在打开的竹简上，他回味着在溱水边的晚上敷愉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自从上巳日获得金冠，他再也没有见到敷愉。他几次来到公爷府前，都被守卫的武士拦住，说申侯因为连日来的操劳病倒了，敷愉公子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申叔子郇为他们送来远征所需要的粮食，戎车和马匹，他恶狠狠地盯着宅皋狼说道：“小子，听好。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不论你是战死在熊耳山，还是侥幸活着，离开冥厄城远远的。为了救你一条小命，整个申族土地出产和神赐的财富，都奉送出去，为了救赎你和你的冶匠师傅叛逆的罪愆，申族成为整个中原人孤立的对象。可能我们还要争取一门更高贵的姻亲才能重新获取申族的荣耀。你还不明白，你就是一个灾星，只能给敷愉带来祸患。我早就看明白，你的内心也是这么想，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

        宅皋狼承认，如果自己内心有什么恶念的话，那就是对申叔子郇的诅咒。可是他验证了自己猜想的事情。冥厄城并不是自己的家乡，即使皋狼城，也会因为王族的喜好赠与或者剥夺，不会因为你耕耘了这片土地或者法律规定就属于你。土地是如此，武士的头衔或者荣誉也是如此。在很多次搏斗中，他都感到自己即将死去，对方的铜剑更快一点更准一点，死去的就是自己。他和其他武士一样，把幸运归结于神的恩赐。可是现在看来，神并没有过多的精神去眷顾所有该眷顾的人类。所以圣人说过，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魔鬼出没。他想康叔子珝在厘垣城对他说的话也许代表了违背神的准则却在人类中间通行不悖的规律。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就这样离开了，他思忖着，就像五年前一样，离开熟悉的土地，离开日夜思念的敷愉，不知道是否还能够活着从熊耳山返回，而那时是否还能见到敷愉，再见到敷愉又是什么样子，宅皋狼无法想象。驿馆的院子里，羊舌夲和无麛咒骂着天气，把粮食和武器装上马车，用油棕叶覆盖绳索捆扎整齐。

        宅皋狼收拾好书简放到甲衣下面的口袋中。他无法再等待，他也想象着敷愉骑着马来到驿馆为他送行，但每一次都是不好的结果。敷愉的脸色不好看，她为父亲的病逝担忧，也为申族目前糟糕的状况担忧，她无法离开冥厄城，她拒绝了宅皋狼提出来的建议和藏在内心没有提出来的想法。宅皋狼戴上斗笠走出屋门，熏耳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主人，甩掉身上的雨水，无麛把一块毯子披上熏耳的背上，牵着它走到上马石边，宅皋狼从这里骑上马，向驿馆门外走去。羊舌夲和无麛驾车跟在后面。

        冥厄城内外的大路上到处都张开着竹簦，居民们在为自己的亲人送行。申族的兵士们告别家人，戴着各种五彩的平安符登上戎车，或者牵着马匹，从各家的院落里沿着石板路出城向南方走去，他们与各地的武士汇聚到一起，各种战袍甲衣旗帜混在一起，长长的队伍望不到头。老人女子儿童聚在大路两旁，把他们制做的平安符系在戎车上，马的辔头上，武士的胸甲上。一个胖胖的妇人为宅皋狼的马系上一枚粉色帛带上用紫色黄色丝线绣着多福平安篆字的平安符。宅皋狼认出是敷愉的姆妈。她握着宅皋狼的手低声对他说道，随我来。说罢转身走进一道小巷。

        宅皋狼向前看，长长的队伍一直通向远处的山谷，望不到头。他示意羊舌夲无麛继续赶路，牵着熏耳跟随姆妈穿过竹林，前面是一个小院落。院门旁两个申族武士守卫，他们牵过宅皋狼的马匹，示意宅皋狼走进去。迎面是三间草屋，雨水顺着屋顶的蒲草滑落，在廊前形成一道雨帘。

        宅皋狼心里砰砰地跳，他不敢猜测草屋里等待的是否是他日夜思念的敷愉，不敢想象敷愉会对他说怎样告别的话。他走上木质台阶，迈步进去。屋内光线幽暗，中间一只火盆，几根木炭发出微弱的火焰。敷愉身着家常的白色长裙，紧张地依靠着门旁的木柱，她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进来，眼泪不禁涌了出来。宅皋狼听到她的抽泣，接着他的脖颈被一双柔软的胳膊缠绕起来，他的嘴唇也被更柔软的嘴唇贴住，他伸出手，揽住敷愉柔软的腰肢。她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拂过他的脸颊，，所有的思念凝聚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巨大的甜蜜感让他几乎无力站直身体。他们亲吻了很久才不舍分开。

        “难道你又要像上次一样不辞而别？”敷愉责备地问他。

        “卫士说公爷生了时病，不能打扰，而你在守护公爷。”宅皋狼忧虑地回答。

        “那是叔郇吩咐他们这样说。阿翁病得很重，我在照顾他。阿翁也不想让我来见你。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可能和你的家族有关。”

        敷愉并不知道真实的内情，让宅皋狼心里放轻松一些，“我不能要求太多。我和叛逆联系在一起，公爷担保了我，绑上了整个申族的荣誉。”

        “你要小心。我问阿翁为什么会同意派出申族武士参加征戎，我们和戎族世代相安无事，阿翁没有回答，他只说你要当心，你的氏族一直被很多中原武士家族视作仇雠。”

        “我不担心，我面对过很多强大的敌人，这次也一样。我知道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只能让我更强大。”

        “我知道，你的祖辈因为获得伟大的荣耀而受到嫉恨，那是一场灾难。我希望你能得到好运。”敷愉说着起身褪下自己的麻纱衣，把它叠方整塞在宅皋狼胸甲的下面，“如果有任何武器伤害你，让它先穿透我。”

        她从怀里取出一株艳红的彤草，正是宅皋狼那晚摘下赠给她的。“我一直藏在身上。”

        宅皋狼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摊开来，里面是一样艳红的彤草。

        “我以为你会丢掉它。”敷愉再次投身到宅皋狼的怀中，这样让她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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