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月不见夜行人
        带着一丝落寞与孤寂，白奕离开了牢房。来时一人，归去也是一人。如果说来时的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督帅，那归去之时就只是一个人，一位老人。人常说人老了总会觉得孤独，或许白奕此时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尽管依旧走的平静而沉稳，可内心的孤寂却不会有人懂得。回到城中的督帅府，坐在曾与大郎对弈的几案边，纵使是白弈，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做错了吗？以前可能自己并未站到今时今日的光景下思考过，父亲和督帅，如果做一个选择，自己究竟要放弃哪个。回忆第一次见珑儿时，那个才三岁的孩子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的看着自己，感受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气息，看着有些胆怯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白弈心中仍是不免犹豫。自己这个父亲，又做了什么呢，其实大郎真的已经很好了，二十七岁已经成了阳关副将，自己这个年纪若非是父兄接连消失，自己又何尝会比他更好。新卒入营之时，十七岁的白珑是那么的稚嫩，像极了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细想会有些亏欠。大郎成亲已经快十年了吧，上个月儿媳才怀上头胎，自己这个父亲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呢？如果说在阳关没有半点白氏荫蔽白珑就坐到如今的位置上，那一定是在撒谎，可真的就只是因为他姓白，白珑才能够成为阳关副将吗，也未尽然吧？狼戎近些年，虽然不曾犯边，但北凉周遭的青羌唐羌若羌那个不想来咬上一块肉，更别说北方的义渠更是恨不得逢年过节就来拜会一番。三年前，孤军深入敌后，焚烧义渠粮草，还记得自己为大郎上药的时候，那个傻孩子一边故作坚强的一声不坑，还是在自己离开之后，三虎同他讲了一句自己已经离开，才依稀听到这小猴子的忍不住叫痛。忽然一晃神，却看孩子就在对面坐着冲自己傻笑。“子雨，你又去哪里淘气了？”刚伸手想要整理一下孩子凌乱的头发，却听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禀督帅，骑军一营亲卫共推六人愿随白珑将军前往峰隧戍堡。恳请督帅允准！”恍了恍神，白弈收回了手，恢复端坐的状态，只回了一句“准!”……

        “敢问姑娘芳名？”带着些坏笑单手拦下了行色匆匆的劲装女子问到，问的人是个长相清秀的北凉军将，“滚！”抬手将拦路的手打开，这说话动手的人，梳着男子发饰，覆面甲只余一弯柳眉，一对杏眼露在外面。说完就径自离开。只留下一个傻笑的青年，全然听不出女子言语间的嫌弃。那是第一次见面，也是自己第一次摸到女人的手吧。忍不住放到鼻尖闻了闻，一缕淡淡的冷香，悄然而逝。

        “老五，你这是没碰过女人吧，哈哈，老庞去给你打听一下啊？”只见同行的黑胖子贱嗖嗖的凑上来，挑了挑眉。“也没啥别的要求，叫我一个月六哥，顺便给俺洗洗袜子就中。”却不想这青年没好气的一拳锤在黑胖子脖颈，“再没大没小，就送你的凉蛋去领赏，保证一剑给你个痛快，掉下来之前，绝对不带疼的。”说完就自顾自跑了出去，只留下黑胖子在那里不知嘀咕些什么。“管好你的嘴，敢乱说饶不了你！”待到出了密碟司，却已找不到那个姑娘，只好恹恹的先回去领了大哥所要得情报，而后单独留下，向大哥求一个答案，却只有一个笑而不语……

        “我叫齐静，他们都叫我老五。”乱战之中，凑到大嫂的队伍这边，炫技般将重剑使得如同鸿毛一般，盘旋飞舞，就像根本没有重量一般，带起朵朵血花，却只又换来一个滚字，还有罚俸半年得处罚。

        “文蔷，你快走，这些人都是二品修为，你快带大嫂走，走啊！”绝望的嘶吼，以及最后回望一眼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喜欢自己的姑娘，带着三分决绝，齐五正视自己面前的六个黑衣人，不知是冬日太冷，还是别的原因，薄凉的日光下，这些黑衣人就仿佛冰冷的机器一般，看不出半点喜乐。“放下剑，跟我们走，我放那两个女人一条生路。”冰冷，沙哑的声音，就像阴沟里最肮脏的老鼠一样让人生厌，但是齐五心动了，有那么一瞬间，也只有这么一瞬间。但是仿佛一阵风吹过，没有言语，没有花哨的招式，有的只是挺身挥刀的那一对柳眉，还有一刹那匆匆的对视，但齐五也不再犹豫，挥剑，挥剑挥剑，仿佛有些用不完的力气，直到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她没事，只是有些疲惫，他为了保护她，虽是二品巅峰的修为，却遍体鳞伤。“小爷帅不帅，你不会是被小爷我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给迷住了吧。”结果又是不出意外的又挨了一肘，自己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忍不住痴痴的笑了，好软，好香，搭着她的肩膀，真的会感觉，好舒服啊！走着走着，走着走着，齐五便昏倒在了她的肩头，睡得很是香甜，一切又都是那么美好，假如时间可以定格的话…

        他拿着他的剑，她摸着他的脸，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脸，她第一次吻了他的唇。他手上，剑上，身上，脸上，唇上都是她的血。她笑了，苍白的脸上映照着如血的残阳，仿佛一块羊脂玉上沁入了一抹红霞，只是讲了一句“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呢！”无神的瞳仁在跳动，在挣扎，在黑与灰之间不停变换，而她就只是轻轻的用拇指最后试着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我的命，从来都不属于我，从父君把我送入暗卫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了爱一个人的权利，现在我终于可以爱你了呢！原来被一个人在意，竟是，如此，的，幸，福。”泪水只是从那无神的眼眶里偷偷流出，左边到了腮边，右侧却已经到了嘴角，青色的内气喷涌而出，杂乱无章的散落徘徊在两人周遭，空间被割裂开，像玻璃一般，碎成一片又一片，他张着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只是摇头摇头再摇头，一直不停地摇头，不停的在颤抖。垂落的手最后带走了他腮边的泪水“啊，啊，啊～～～”风中只有含糊不清的言语，以及一位失了心跳的新娘，最后他抱起了她，身前无人无物，身后却风雪交加，再无人听过她的消息，可是他尝了尝自己嘴角的眼泪，有些涩涩的，会感觉很苦……

        从梦中惊醒的他，只看到老道士正抱着一只烤鸡在大快朵颐，随后一招手，一瓮酒自瘦马身上飘来，再有一小坛飞去道人驴子上。泥封自动脱落，邋遢中年，单手拖着酒坛就又继续向嘴里灌去，仿佛生怕自己可以喘过气来一般，不曾停歇足足两斤的一瓮酒，连喝带洒的消耗一空，随手一挥，就只有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

        “真是群不怕死，还讨人厌的狗！”道人倒坐在驴子上，放打瞌睡的梦呓一般，轻声喃喃着。邋遢中年身上穿的就像一根根烂布条，黑夜里隐隐有些发亮。只是他本人，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如同过去一般喝完酒之后，就又是甩手一扔沉沉睡去。只是忽而身形略有些虚幻后，再度凝实，天边就又飞过几缕流光。近乎实质的杀意直指流光飞逝的方向，忽而沉寂，他睁开的眼眸如同黑洞一般仿佛悄然吞吸着一切，深邃而明亮，只是缺少几分神采和烟火气。“武，神，殿”沙哑晦涩的声音就只是一闪而过，而这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却还是清晰的传递了出来。直起来身子的他，仿佛一柄剑，剑意四散，直逼远处的树林。“疯子，你这是想要多管闲事？”影影绰绰的树林中，黑色的斗篷陡然显现，夜风下紧贴身体的斗篷勾勒出的形态，是不似人形的削瘦，不，不是削瘦，而是干瘪。

        “一群要死不活的僵尸，想活我送你们去投胎转世，想死就不要不人不鬼的苟活一世，她的故乡，容不得你们亵渎！”无色无形的内气骤然扩散，剑未出鞘，剑意凛然，剑气如狂风呼啸，洗卷而出，瞬息之间就将黑袍身影，扭曲，割裂，撕碎，最后就像灰尘一样随风散去。直到再没有一丝痕迹留下。而他却又一次弯了脊背，一坛酒握在手中，一饮而下。脸上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只是有些反光。脑海里的记忆，却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时候，马上的条状包裹，散发着淡淡的天蓝色的光辉，而他已经握住了他的剑。

        “西蜀齐树之，今日请苍天白云为鉴，手中青锋为引，望三圣垂怜。弟子愿舍弃半生修为，只换她，能再看我一眼。”披散的长发无风自动，长剑凭虚而立与身体一同缓缓升起，身后幻影重重，每一个都是齐静，却每一个也都不算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不一而同。凝实的内气自丹田引爆后，化为一个巨大的茧，将二人包围，每一秒都承受着如同被撕裂的痛，但他却把自己的内气一遍又一遍的过滤，只将那一丝丝最为纯净的内气缓缓注入她干涸的经脉，他在笑，因为那一丝微弱的心跳，已经给了他回应。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仿佛孩提捧着最心爱的琉璃，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让人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失去这一份美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笑得就像个孩子一样，温暖而纯洁......

        “你既舍不得我，又怎忍心让我一个人漂泊无依。”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她像一阵蔷薇花雨，静静的消散在天地之间，一切都变得安静，他没能抓她一片衣角，她却把自己永远的留在了他的身边。怀抱着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佩剑，眼泪晶莹的滑过了脸颊，随着风飘落在地上。“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啊。”......

        同样是身边人，却是不一样的风景。“你恨我，封存了你的记忆吗？”老道士头一遭严肃的对着邋遢中年讲，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內襟之中掏出一把只有北凉女子才会用的压衣刀。倒了点酒水在手上，精细的擦了擦脸，而后拔出压衣刀，轻轻割去杂乱的胡须，仔仔细细的刮了刮脸，之后再用酒水冲刷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便找了一根麻绳将好不容易打理干净的头发束紧。面容有些苍白，削瘦的脸庞显得颧骨犹如奇峰突起。可依稀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俊朗模样，麻绳约束下的头发不再散乱，只是左边额头处的一捆白发，默默无声的诉说着主人的哀思。“其实会有点，只是后来想通了，毕竟她一直都还在。”抽出布条中的长剑剑鞘别在腰间，再不信马由缰的前行。左手握紧缰绳，右手轻轻抚摸着微颤的长剑，“我去换身衣服，总不能失了你的颜面！”话音未落，内气稍一流转马鞍上横七竖八的麻绳齐根而断，大大小小的酒坛齐齐的落在了地上。策马飞奔的好像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老道笑了笑，在他的眼中，他和她已经纠缠在了一起，剑在人在，人亡剑毁，而他已经被原本属于她的气运笼罩。是命？还是运？

        你泥中我泥中你，白首如新共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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