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渐行一 锦山书院与少年武术班
  庆初四年四月二十八日的夜晚，余大人因为家中破产，晚上吃饭只吃了半只烧鸡，余下的半只硬要留下来明天吃，表示节省开支，结果引来了包括林念奴、老钟、小顺、小桃在内的一干人等的暗中鄙视，你节省烧鸡是那么回事，那你另外支了十两银子差小顺去富春楼卖了两瓶舟山醉以及手里提着的那一食盒红烧肉是怎么回事。话说人家林念奴还以为是特地做给她吃的，早晨还格外温柔地给余大人请了安洗了脸呢。

  余大人边拿了一根细小的竹签子挑牙齿，边接过小顺手里的两坛子好酒，在众人，尤其是林念奴幽怨的目光中晃晃悠悠的走出府门去了。他边挑着边想，这隋阳朝不给力呀，牙签都没有，改天给老钟说说，让那个啥啥啥，对，赛鲁班那个鲁木匠做几根，老爷用得着。赛鲁班是舟山县的一个木匠，余大人之前的会议室的装潢就是委托这个木匠做的，虽然达不到地球二十一世纪的那个绝对水平，但是做出来的效果完全也是超出了余春秋的想象——颇为精致，于是余大人大手一挥，以每个月三两银子的高价签下来这位木匠圣手的终身合同。羽大人边想着手里的竹签也就不香了，毕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目的地，正事要紧，他今儿来就是专门要鼓动一波白衣服，撺掇一波白衣服去他的锦山书院任教，教授的具体科目就是他特别寄予厚望的武术。毕竟他上一次看到白衣服真真切切表演了一番，简直帅呆了酷毙了，要是能叫白衣服教出一堆徒弟来，到时候都是一袭白衣，刷刷刷，四五六七八十人在那舞剑，然后飘起来，那场景，岂不是炫酷无比。

  他边想着，边在琢磨到时候怎么去说服白衣服去到书院，没想到他走到院子里，不像平日里那样，见不着白衣服在那舞剑扑腾，他感到有一丝慌乱，忙冲开院门进去，双手撑开里屋的纸糊木制内门，屋内整洁，锅碗瓢盆具在，他松了口气，估计出门了。于是也就缓缓地做了下来，他坐的百无聊赖，又隐隐听得远处似有箫声传来，于是便也循声走出院落，过了一处民宅，青草茂盛，然后远处有一石桥，桥上果然是白衣服，他眉目如星，清远深澈，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悲伤的气息，不远处杨柳飞舞，柳叶还清，透露出一种悄然的生机来。余春秋边静静地站在远处瞧着，他对音乐并不十分了解，在地球也就多听一些流行音乐之类的，但是他更多的也是喜欢听一听偏向古风的纯音乐，箫笛琴瑟，这些管乐弦乐无一不让他沉迷，只可惜后世做的好的纯音乐还是岛国的。他此刻真真切切地听到白衣服发自内心的声音，那是一种委屈的呐喊，一种淡漠的远离，一种寄托的哀思，一种孤苦但又自傲的情怀。箫声淡远，委婉流转，也就音符跳转几回，停了下来，白衣服转过身来，见着余春秋，颇为罕见地笑了笑，缓缓地走了过来。

  小院里，两人走进屋去，余春秋极为熟络地从桌子下面捞出杯子来，倒上两杯舟山醉，把烧鸡外边包裹的油纸撕掉，便上手油腻地吃了起来。“你今天来没有，跑，跑步？”白衣服喝下一口舟山醉，似乎颇为满足，轻声问道。“今儿个找你有事，走过来的，”余春秋吮吸了一下手指上的油渍，端起杯子撮了一口，“对了，你还会音乐？我是说，萧”余春秋比划道。“嗯，小时候听娘亲吹奏过，听着喜欢，便缠着娘亲教给我了。”“你娘亲一定很好看，”余春秋吞下一口肉，艰难地说道，“毕竟会做好吃的，又会音乐，在我们那儿该是女神一样的人物。”白衣服似乎并不打算谦虚，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我母亲确实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觉得这本是事实。余春秋看着白衣服一脸怀念的样子，还透露着一点感伤，又引起了自己的思家怀亲的感觉，自己来到这儿这么久，不知道自己家里人担心不担心，奶奶爷爷年龄那么大，妹妹还在读大二，爸爸妈妈还在外面打工，这，自己来到这儿仿佛真的融入进来了，以前的事情很少能够想起，更像是一个梦一样。看着余春秋在旁边沉思，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惘的神色，白衣服碰了碰余春秋的杯子，余春秋又霎时间缓了过来，不管怎么样，自己先把当前的正事办好了。没等他说话，白衣服便先问到，“刚刚你说找我有事？”“对对对，”余大人赶忙接着说道，“你知道吧，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锦山书院，已经快要建好了，入学的孩子大多是前些日子兴庆坊那边的孤儿和逃难来的那些灾民的孩子，”白衣服点点头，余春秋接着说道，“我呢，是想着聘请几位老师，跟以前不同哈，这个书院是我自己私人创立的嘛，我设立的科目也有些不一样，我想聘请你当书院的先生”他见白衣服脸上并未露出表情，又接着道，“体育课老师，你就教你的武术就可以了。”他一口气说完，感觉抖抖索索的，便索性一口喝了一杯舟山醉，静静地等待白衣服的答复。本以为要等很久，白衣服却出乎意料地道了声，“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余春秋抚掌大笑，“书院建成大概还需十来日，到时候书院一建成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完了过来就成。”“可以。”白衣服又斟了一杯酒，自酌起来，余春秋看着白衣服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墨蓝色洞箫，又喜笑颜开起来，“那个啥，你不是会音乐嘛，那个，嗯，音乐老师也就你了。”“音乐老师？”白衣服莫名其妙，余大人一脸干脆的样子，“你教学生们修习武术之后嘛，搞点动感的音乐来缓和一下节奏，陶冶一下情操，多好嘛。”“可是我只会洞箫。”白衣服开口道。余大人大手一挥，看起来颇为豪迈，“没事没事，你又不用给银子，废物利用嘛。”看着白衣服不怀好意地提了提旁边竖放着的绿玉，余大人讪讪的笑道，“那个啥，物尽其用是不是嘛。”白衣服说道，“那行，我试试吧。”他之所以愿意答应余春秋去坐着锦山书院的体育老师和兼职音乐老师，主要是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自己的母亲，自己不就像这些孤苦无依的孤儿嘛？既然慕容家非要夺走自己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那自己偏偏不给，自己还要把这东西给其他并不在意这件东西的人。另一方面，白衣服确实也想看看这个眼前跟自己相谈甚欢的油腻微胖男子，看他能在这舟山做出怎样的事情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自己可以在锦山书院潜藏起来，慕容家的那些人没办法轻易地找到自己，况且锦山风景秀丽，也是母亲生前爱去的地方，自己在锦山书院想必也会如鱼得水了。

  余大人倒不知道白衣服想得这么多，关于白衣服没有条件的答应自己的要求，来锦山书院任教，包括自己的残酷剥削——让他兼职做音乐老师他都同意了，咱们余大人自然也有一些诧异，不过这些诧异没有停留多久。这倒不是因为余大人万事都在掌控之中，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抱着纯粹的态度来找的白衣服，以情义动之，白衣服能够答应自然是极好的，不答应他也不会强求，还是会另请他人了，所幸的是白衣服答应了，这让他少费了很多功夫，毕竟咱们余大人还是很怕麻烦的。

  麻烦的到来倒不会是以余大人的愿意与否而转移的，这似乎是一个固定的真理。余大人向往常一样，辞别了白衣服抖抖索索的跑回了家，小顺子在府门前迎了个好，余春秋也很快进了屋子，林念奴也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您这习惯也不知道突然就有了，天天早晨不着家的，”她边拧着白色的毛巾，边有些埋怨道。余春秋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不过当林念奴避开余春秋拿毛巾的手，自顾自地给一身臭汗的余大人擦脸搓背的时候，余大人倒突然觉悟了什么。他忙将毛巾夺过来，站离林念奴一步远，倒把林小姐弄得莫名其妙。林念奴看着他一脸古怪的盯着自己，恼怒道“您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疯，莫名其妙的。”说着便要从余春秋手里拿走白色毛巾，余春秋左右横跳，躲过了林念奴的突击，将白色毛巾举得高高的，林念奴够不到的地方，说道，“那个啥，你之前不是有婚姻的嘛，你记得不，所以咱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大好。”他说着，然后眉目往林念奴那里望去，本是怀着好意，毕竟别人家的媳妇儿，自己又答应隔一阵子退去婚约，这搞得不上不下的，万一又日久生情了，这也是所谓的趁人之危，既对方家少爷不公平，更是对林念奴不公平，实在是不好不好。没想到林念奴在那边却整个脸色惨白一片，她似乎实在气愤到了极点，她白玉似的脸颊已经出现了一点鲜血似的殷红，只听得她一字一句地对着高高举起白色毛巾的余大人道，“好，好，好，是我不知羞耻了，余——大——人。”她这余大人三个字咬的清晰明白，几乎是咬牙切齿，然后听见她用极为平静的声音道，“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没有一点儿关系”她似乎用尽了力气一般，“谢谢老爷这些日子的宽容了，是妾不知进退，”她又转过头去看着进来的房门，“还望老爷早日兑现承诺，放妾早早离去吧。”余春秋听罢也是一肚子火大，嘿，本老爷为你考虑呢，你还一副我辜负了你一样的表情，他也气的紧了，反而嘿嘿一笑，“当然，本老爷会尽快的，你也不必那么心急。少不了你和你情哥哥相会的时日的。”他这一番话说出去也没经过思考，一落口方才觉得不妥，因为毕竟自己没有碰过林念奴，也答应退婚让她和方家少爷完婚，但是毕竟林念奴此刻还是他的名义上的夫人，这句话明明白白的在讽刺林念奴不知廉耻了。他本想道歉的，但此刻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堵得慌，也不想多说。林念奴听到这话，脸上的惨白更重了几分，嘴角却固执地上扬，“没错，我就是心系方家哥哥，想与他早日相好，谢谢大人体贴。”余春秋没敢继续说话了，因为他歪着脖子去瞅林念奴的时候，林念奴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

  女人是水做的，因为泛滥起来的时候，足以淹没一起，男人的恶劣与一点点儿的罪过都被这一点儿水给漂浮地放大地无限大。余大人的房间里，两个人，一个人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解决这件麻烦事情，另一个人毫无声音，只是簌簌流着仿佛不会干涸的眼泪。终于，余大人是顶不住了，他本身就是对女孩子，嗯，应该是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很不错的人，他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女孩子。他试探性的开口道，“那个，林小姐，我的意思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念奴没有说话，身躯还是背对着余大人，微微抽搐着，余大人无奈的又说道，“我这不是为了保护你嘛。你说你这是吧，如花似玉的，万一，你看我，身强体壮的，是吧。”林念奴大概明白了余大人的心思，只是还是没有说话，余大人发挥了自己的哄人本领，将自己坐的高脚木制圆凳搬到林念奴面前道，“哎呀，你看看我嘛。真的不是那个啥意思，我说话没有说好，你别放在心上。”林念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见余大人那一脸油腻的猪哥相，把身子又转到对面去了，余大人见着也跟着转过去了，林念奴又转过去，余大人也继续转，林念奴见着这无赖非要面对着自己，想到刚刚他对自己说的无情的话，又气的眼泪打起了转转，她恼怒地将自己的凳子搬离了一截距离，余大人见着林念奴至少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应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嘿嘿一笑，就怕你一副冷冰冰的冷暖不吃的反应，于是又腆着脸把凳子搬到了林念奴的身边，林念奴终于受不了这无赖的行径了，眼泪也不流了，把余春秋往旁边一推，“你到底要干什么”眼眶里愠怒着，泪水又彪彪的，余春秋忙讨好道，“真的真的，我刚刚真说错话了，原谅我呗。”林念奴转过头去，似哭似笑的说道，“你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是凶神恶煞的紧啊，余大人。”余大人看着这个才十七岁的女孩儿哭的这么稀里哗啦，又硬撑着不想让自己瞅见，心里想着，这都是为了什么哟，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做这么多事情的初衷难道是为了让她哭？他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想让她高兴，让身边的人高兴的称诺，他暗暗唾了自己一口，抬起头，从袖口里拿出上会儿林念奴给自己擦汗时私吞了的手巾，轻轻的把林念奴已经哭的通红的眼睛擦了起来，他动作温柔，如同抚摸一只才出森林的在涧边饮水的小鹿，事实上，这个眼睛红肿的如铜铃般的小姑娘此刻真的心中如跳动的小鹿。他，他干嘛，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温柔，他为什么眼里都是满满的疼惜，林念奴仿佛沉陷到了一种地界，她看见余春秋的眼睛里有自己的身影，她忘了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的诸多怨恨，她感觉到了一种很长久，十七年来的空虚，如同螨虫嘶哑的东西，此刻仿佛被充盈了，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余春秋倒是不知道林念奴想的啥歪七八糟的，他将林念奴的眼泪一一擦净之后，顺便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这下林念奴才晃过神来，忙推开余大人的手，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余春秋看她两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觉得颇为有趣，笑嘻嘻地看着她，“那你好好努力，争取记恨我一辈子。”不知道余春秋是有意还是无心，林念奴听了脸上又红了一片，“你无耻。”说完便扭着小翘臀急急忙忙地打开余大人的房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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