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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心
  老叔是得了病走的,很突然,从发现得病到治病无果仅仅是半年时间,他刚30岁。老叔有过一个孩子,只不过孩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孩子的头部有一个缺口,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段时间后,大夫也无能为力,就说回家吧,一切看他自己的造化。回家之后没几天就到了孩子的满月,孩子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总是哭,撕心裂肺的哭。父亲的意思是满月就不要大操大办了,等百日的时候再说吧,毕竟孩子的状态还不稳定。可是老婶的娘家人不干,好像是父亲在咒这个孩子早晚会死去一样。父亲无奈,老叔也很无奈,孩子都是好孩子,生命都是好生命,唯独人心不是好人心。

  这个我没记住名字的弟弟在满月酒的第二天就去世了,从那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婶每回一趟娘家,回来就和老叔大打一架。不是吵,是打。有的时候老婶的娘家人也会来帮忙,父亲也参与过,父亲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脾气上来了,也是个蛮横的人,父亲用一把铁锹吓退了他们。老婶更是不依不饶了,老叔一气之下便出去打工了,老叔不在家,老婶自然也回娘家去了,父亲叫老叔回来,老叔不听,请来人去请老婶,也吃了闭门羹。就这样的日子过了2年,老叔回来了。

  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面临着各种失去生命的威胁,疾病、意外、天灾等等都可以夺取我们这脆弱的生命。然而人活着的时候却并不珍惜幸福的生活,总要寻找一些事情来挑战他。就像我的老婶,现在的她好像改嫁了,其实也算不上改嫁,因为老叔根本没和他离婚,严格意义上他是个寡妇。我不相信她现在过的安宁,我不相信她每个晚上都能睡得踏实,我不相信她不会想起这段经历,如果她现在平静安宁踏实的生活了,那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总是在清明或者过节的时候总是先我们一步在我老叔的坟头烧纸烧香。如果她是个如我母亲一样的人,如果她的家人不挑唆她闹事,如果她肯任劳任怨、踏踏实实的生活,那么就算我老叔最后去世了,她一定比现在踏实的多,甚至结局都会改变。人在某一个方面来说是可悲的,每个人拥有的东西是不知足的,别人的才是好的,别人的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原先的我以为那个夭折的孩子才是老叔老婶吵架的根本,其实不是,那只是一个宣泄的借口。就算没有那个孩子,结局一样不会改变。

  老叔回来的时候很消瘦,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得病,他回来和我父亲说,自己感觉干活没劲,就回来准备歇一段时间。父亲看到他回来也很高兴,毕竟兄弟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当哥哥的总感觉有东西在胸口闷着。吃晚饭的时候老叔晕倒了,我听母亲说当父亲从大夫口中得知老叔是脑瘤的时候,脸都白了。父亲没瞒着他,老叔也坦然,说自己能治就治,不能治了就回家听天由命,不浪费那钱了。父亲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第二天就带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和连夜借来的钱和老叔去了北京,我清楚的记得父亲走的时候我说让父亲在北京给我带一个四驱车,因为当时最火的动画片四驱兄弟正在热播。父亲没有拒绝我,也没有答应我,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就走了。至今我也不知道那个眼神的含义,我也不敢问,可能是失望,可能是无语,也可能是没有含义吧。

  父亲回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一半。老叔的脑瘤位置很不好,在脑干的中央,涉及的神经和血管太多了,没有大夫愿意做这个手术,成功率几乎为零。这一次父亲瞒着老叔了,他不敢告诉他生命即将到达终点,那是比他小的兄弟啊,从小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的亲弟弟,如今却要走在父亲的前面。从北京医院回来之后老叔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一个月之后不扶着墙都不能走路了,老叔好像知道了结果,他没问父亲,父亲也没说。有一天家里包饺子,父亲便让我把老叔叫过来吃饺子,父亲问他媳妇的事怎么办,老叔半天没说话,快吃完的时候说了一句:不离不接。老叔吃完饺子回去的时候,父亲不让我送他,他便一个人扶着墙往前走,父亲就坐在炕上看着,我在后面站着,短短的几十米的哭,老叔走了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不知道父亲哭没哭,反正我的眼泪是掉下来了。说句实话,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就感觉很难受,曾经一个壮阔的汉子,如今却只能扶着墙走路,身边也没有携手同行的人在陪伴,那是怎样的孤独。

  老叔走的时候是深夜,父亲很坦然的应对着一切,找坟地,联系棺材,托人给办法事。我今年24岁,我无法理解那个时候30出头的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仿佛所有的事情他都已非常熟悉,又好像是提前计划好的。这可能就是责任的一种表现方式。父亲血红的眼睛里已经非常疲惫了,当棺材要从家里出发的时候,父亲的电话响了。在农村,没有专门的墓地,都是埋在个人的山头,当想把去世的人埋葬在某个地方,就需要和山头的承包人打个招呼。或者花点钱,或者交情好。老叔这也是属于英年早逝,自然是不能入祖坟的,父亲便在一个要好的朋友山头上要了个地方。然而出发之前,朋友变卦了,不让埋,说家里人不同意。父亲慌了,农村有习俗,棺材抬起不到下葬不许落,父亲说不白用地方,给钱,对方不同意,父亲说软话,对方也不同意,后来更是挂断了电话。父亲没有办法了:走,把棺材抬我们家地里去,让我兄弟给我看着点庄稼。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发了。老叔自然没有安葬到地里,而是家族里的长辈也有一个山头,只是从来没有埋过人,他便和父亲说不介意的话可以埋在那。父亲落寞的深情里只有感激,那块地挺好的,前有水后有山,算卦的说这是最好的风水宝地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灵魂的安葬不一定在土里,而是在人的良心里。

  父亲从北京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四驱车了,只不过没有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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