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飞来横祸
        沐浴着慕尼黑春天温暖的阳光，辛格无精打采地趴在门房的窗户上昏昏欲睡。为了节省开支，路德的府上一向信奉的是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无穷的，能当两个人用的绝对要当三个人来用，总之，就是要榨干劳动群众身上的每一分钟和每一份精力。辛格还没满十六周岁，尚且属于比较纯种的童工，平时就兼有信差、门房、洗菜工、洗碗工、园丁、杂役等多项功能。不过，最可怜的还算他的克里斯蒂姐姐，顶着总管的头衔，买菜、烧饭、洗衣、采购、清洁、会计、出纳、审计、保姆、仓管样样包揽，简称十项全能；现在又做了路德的贴身小秘，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专多能了。幸好路德还发了善心，这些天还新招了个女佣，总算把一些杂活给分派了出去；只是门房这么光荣有意义的工作，两个女人都不适合担任，也就只有童工辛格勉为其难了。

        一个中年男子裹着深海蓝色呢的披风式男子大衣里面，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从街道尽头慢慢走过来，不时抬头查验着门牌号码。辛格警觉起来，注视着这个男子走到了自己跟前。“请问，这里是路德先生府上吗？”男子低沉的声音让辛格听起来不太舒服。

        辛格微微扫了一眼，男子大约四十来岁，方方的脸庞颇具男子气概，就是剃得不太干净的下巴流着络腮胡子的影子。“对不起，先生今天出去了。请问有什么事可以转达吗？”路德一大早就和冯小程开车到雷根斯堡去了，出去前特别还关照过辛格要注意口风。

        男子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喃喃自语道：“不会吧，我来之前特地来过一份电报的。路德先生回复说这两天是有时间见面的。请问，你知道路德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吗？”

        辛格想了一下，回答道；“这样吧，您先请到里面坐一会。有什么事，您请问克里斯蒂总管吧；先生的行程都是她安排的，她会帮您确认和先生会面的时间的。”

        男子点了点头，跟在辛格后面走进了大门，在客厅里静静地等着。不一会，一位褐黑色头发的年轻女子在辛格的陪同下匆匆走了出来，微笑问道：“请问，是您找路德先生吗？我是这里的总管，克里斯蒂。如果有什么急事，方便的话我可以转达。”

        男子连忙站了起来，微微鞠躬，表示对女士的敬意，“您好。我是从土耳其来的，来之前和路德先生约好过时间在这两天见面。不知道路德先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想当面详谈。”

        “噢，请问您是阿卜杜拉先生吗？”克里斯蒂总管等到男子略为诧异的点头，轻轻说道，“先生是和您约好的。他有些事情到外地去了，不过最晚明天早上就能回来。请问您今晚要住下吗？我们可以帮您安排。”

        阿卜杜拉细致地重新打量起这个女子，自己的来访是颇为紧要的机密，路德居然能放心地让她知道，那这个克里斯蒂总管不是个总管那么简单。但总算有了个确信，他心里也放松起来，笑着说道：“那就不用客气了。我自己在外面找个旅馆住下，明天早上再过来好了。”顿了一下，他略带好奇地问道：“请恕我冒昧。克里斯蒂小姐，您看上去也有点土耳其血统啊。”

        克里斯蒂笑笑点了点头：“我的祖父是从土耳其移民过来的，大家都说我长得象东方人呢。阿卜杜拉先生，以后有机会去土耳其，还要请您做向导呢。”

        傍晚，随便用了点晚餐后，阿卜杜拉从住的名叫“地中海风情”的旅馆中出来散散步。在凉爽的晚风中，他突然想起旅馆的侍者推荐说左近有一家埃塞克酒吧酒品还算齐全，就信步找了过去。

        埃塞克酒吧的位置并不算好，狭小的门面在街道上并不起眼。但里面长长的通道过后还算别有天地，是个颇为热闹的宽敞空间。阿卜杜拉走进去巡视了一下酒吧，做他这一行，还是时时要小心危险的气息。穿过门厅，长长的吧台前坐着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和旁边的女郎随口聊着。在宽敞的大厅里不规则地排放着四方的木桌和靠椅；大厅的一角是个简单的咖啡厅，旁边是个灯光昏暗的，用黑色仿皮座椅装饰的休息区。

        阿卜杜拉看了一看，点了一杯加冰的伏特加马丁尼，在休息区里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靠在了黑皮座椅上。酒很快送了上来，旁边还附送了一碟橄榄和一碟坚果；听说现在的德国对于外国人来说物价极其便宜，看来这里的酒吧也对外国人格外优惠，毕竟他们付的是硬通货，而不是每一秒钟都在贬值的德国马克。

        阿卜杜拉慢慢地品着有些烫口的冰酒，有些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昏暗的灯光，低沉的音乐，面无表情的泡吧者，一切仿佛都有点虚幻的感觉。就在阿卜杜拉为酒吧冷清的生意而感到悲哀的时候，一群褐色衣服的青年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呼拉拉地占据了吧台前的位置；吧台前原先的主人们似乎见怪不怪，非常配合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酒吧里立时声音嘈杂起来，这些青年要了十几扎啤酒，高喊着口号，互相碰杯庆祝。

        阿卜杜拉皱着眉头听了一会，这些人果然是冲锋队的成员，他们是为了“国家社会主义自由党”，也就是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在这次国会选举的成功而特地来庆祝的。一个个喝空的大啤酒杯迅速堆积了起来，这些冲锋队员们情绪也越来越高昂，他们高唱着战斗歌曲，大声叫嚷着在街头的冲突中把那些左翼分子和犹太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宝贵经历。说到激动的地方，一排人手搭着手围成圆圈，头碰头站到大厅中央兴奋地又蹦又跳，踢翻了邻近的好几张桌子，打得地上酒瓶和杯盏碎了一地。

        酒吧的人都远远地躲在后面，酒吧老板出现了，他与几个侍者战战兢兢地靠了上去，想平息一下这些队员白天留下来的的战斗情绪。很明显这种不识时务的举动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着错误的群体，必然会受到错误的惩罚。酒吧老板和两三个侍者被顺手打翻在地，几个冲锋队员一步骑到了他们身上，雨点般的拳头打在身下的人肉沙袋上。其他的冲锋队员们站在边上起哄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听着大厅里回响的惨叫声；有的人在吹口哨，有的人在添油加醋的扇风点火，一幅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酒吧里越来越乱，阿卜杜拉悄悄站起身来，在桌子上放了一英镑，沿着墙边向门口挪去，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黑暗中，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酒瓶。阿卜杜拉暗叫不好，一个眼尖的冲锋队员叫了起来：“这里有个外国人！”阿卜杜拉还没反应过来，帽子被一把拉掉。“是个犹太人呢，”周围一阵欢呼声，象捡到了天大的宝贝。一名褐衣青年一个箭步就抓住了他短短的黑发，用尽力气把他拽倒在地。他疼得眦牙裂嘴的就想起身回揍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还没等他的拳头击出，被人一脚又揣翻在地；随后，一拥而上的人们把他围在中间狠狠地拳打脚踢。

        阿卜杜拉咬着牙，双手护住头部，忍受着全身火辣辣的疼痛，试图站起来反击，却被人死死按住，数不清的拳头招呼在他护不住的全身。正当阿卜杜拉要向真主去报到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了，“好了，不要打了。这个人不是犹太人!你们见过哪个犹太人快被打死还不开口求饶的？”这个人的话听上去还有点道理，情绪高涨的人群又顺手揍了阿卜杜拉两下，这才渐渐散开。

        阿卜杜拉强撑起快被打断的骨头，慢慢爬了起来，却见到出声救了自己的年轻人也穿着褐色制服，从旁边人的眼光看，可能就是这群冲锋队员的头头。年轻人眼中挤出一丝赞赏的眼光，“先生，你不是犹太人吧？”阿卜杜拉又不是傻瓜，没事干嘛去冒充犹太人啊；他连忙否认道：“不，不，我是埃及人，来这里旅游的。多谢您得开口解围。”

        “嗯，是埃及人啊，”年轻人似乎不太相信，“你现在跑来旅游？一个人吗？”听他的口气，如果回答不令人满意的话，阿卜杜拉先生可能是走不出这家酒吧了。

        “这个，是我这里有个生意上的朋友，他邀请我过来玩两天的，”阿卜杜拉只能顺着自己的口风继续往下编排着。眼见年轻人一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色，他只好抬出救命符：“我这里还有阿曼多.路德先生的邀请函呢。我就是路德先生的朋友，顺路过来玩玩的。”

        “阿曼多.路德？”年轻人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是露莎列托长廊的老板，对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挥了挥手，“对不起，先生，你可以走了。”

        虽然阿卜杜拉很想再要一点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不过他很能考虑到这些青年们来喝一次酒不会带多少钱，也就宽宏大量地主动放弃了这一权利。在他跌跌撞撞冲出酒吧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个队员在问：“卡辛队长，为什么要放这个埃及人走啊？”于是，阿卜杜拉灵活的身躯就象完全没有受伤一样，迅速逃入了浓浓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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