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侯爵葬礼
        简斯勒尼.莱曼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是一个无关重要的角色，小时候就被周围的人们认定将来不会有出息，也果然半路辍学到社会上打零工去了，长大后也逍遥地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简单生活，总之，一句话，是那种死活没有人关心的小人物。幸运的是，他的工种在这个几乎德国最冷酷的年份还能充分得保障他吃住不愁；作为乌尔姆地区殡仪馆的首屈一指的专业编外主持，他整个冬天的业务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单单上个月，在三十一个工作日里他就参与主持了近一百五十场下葬仪式，每天起早贪黑，不计个人得失，全心全意地为悲伤的人们服务。由于莱曼先生高超的职业技巧和专业的服务态度，在乌尔姆地区甚至附近乡镇，他成为这个行业的领头标兵；凡是稍微有些头脸的人物去世，倘若少了莱曼先生到场，这个葬礼是万万称不上成功的。

        天空阴云密布，莱曼先生穿着一身黑衣服，手臂上缠着一条丧礼上用的纱带，带着一副饱经人间哀伤，宠辱不惊的面孔站在庞大的送葬车队的前面，例行公事地迎领着沉默的人群往施泰因豪森东北的墓地区走去。这次的葬礼颇为特别，主角是两个月前在度假途中不幸遇难的威廉.冯.海纳特侯爵；继任的埃莉蒂斯.冯.海纳特侯爵因丈夫的去世过于悲伤，卧病在床，这场原本应该早就举行的葬礼才拖延到今天。由于威廉.冯.海纳特侯爵逝世的地点较远，而当时有非常明确的证据指出侯爵是死于卑鄙的抢劫谋杀，因此巴伐利亚的警察们为了挖出更多的幕后凶手，废寝忘食地连续工作二十昼夜，经常白天外出调查取证，收集证据，晚上加班加点，审阅卷宗。此外，为了坚持科研办案的方针，巴伐利亚的警察们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提取了侯爵遗留的血痕、精斑、毛发、白骨等各种检材，并且毫无怨言地充分解剖了侯爵遗留的已腐烂发臭的尸体。在一个多月后，警方才结束了细致全面的调查，满怀信心地报告遇难者家属，袭击者是流窜到德国境内的一小撮境外恐怖分子，在德意志警察坚决勇敢的奋力还击下，已被就地全歼，从而充分保障了全体人民日后的生命财产安全。鉴于侯爵的尸体已腐化不可辨认，经家属同意，在乌尔姆大教堂的卡尔马大主教的亲自祝福下，尸体由乌尔姆殡仪馆火化。而巴伐利亚警察感人肺腑的英雄事迹也正是从可敬的卡尔马大主教口中亲自传播出来的，避免了真正的人民英雄永远躲藏在幕后的悲剧。

        其实，路德也是没办法啊；埃莉蒂斯通知他要领回侯爵尸体下葬的时候，他就指派了当时负责掩埋的齐格飞同志带队去送回尸体。没想到的是，当时搜身计划执行得太过完美，以致于在现场发现外衣被充分扒掉的尸体就有一十七具，而其中脑袋被贯穿的就有六具之多，结果根本无法从腐烂的面孔中辨认出曾经英俊潇洒的侯爵大人。路德只好以巴伐利亚州警察局的名义出个公文，把这六具的尸体全部火化后装在一个骨灰盒里带回施泰因豪森；而卡尔马大主教在看到1000盎司的金砖后，也充分理解了巴伐利亚警方的苦衷，亲自认可了这个骨灰盒作为威廉.冯.海纳特侯爵的遗骸留存物。

        自然，莱曼先生只需要知道卡尔马大主教的金口玉言为唯一事实就可以了。本来当天莱曼先生早已另有预定，不过主人家100英镑的酬劳也深深地打动了他软弱而又充满同情心的善良，他义不容辞地推掉了前街老裁缝的约定，主动要求参加本地区德高望重的著名慈善家和深孚众望的爱乡楷模威廉.冯.海纳特侯爵的葬礼。

        装载着深黑色棺木的当先的丧车缓缓滚进在那铺着石板的小镇街道上，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游手好闲的人，他们性质颇高地跑来看一次高级贵族的大出丧，并品鉴着侯爵丰富多彩、光辉荣耀的一生。送葬的队伍里挤满了各界知名人士，当地政界、司法界、医学界、学术界和文学界的领袖人物混在一起；略微遗憾的是，由于最深切的悲哀使大家早已在出发前就已流干了眼泪，在队伍里的人们很少有人能勉强挤出几滴眼泪，不免使整个队伍的悲戚之情少了几分。

        一阵寒冷的风吹落树枝上残剩的黄叶，散落在那塞满马路的人群中间，为侯爵大人在人间的最后一程撒上满天的纸钱。海纳特家族在200年前就已经购置了了一块庞大的家族坟地，里面埋藏着历代以来的十一代侯爵，今天，它迎来了第十二代主人。庄严的行列横越过小镇中心，二十多辆私家马车跟在十辆丧车后面，而在马车后面，还跟着三百多个步行的人。

        穿过郊外的马路，送葬的队伍终于到达了坟场。长长的白色的墓道上散布着黑色的人影，天地间万籁无声，一身白色主教服的卡尔马大主教显得格外突出。在莱曼先生充满感情的报幕下，大主教抑郁的诵经声荡漾在空气里，带着所有的人们用最虔诚的祈祷送别侯爵高贵的灵魂。满脸蜡黄的埃莉蒂斯.冯.海纳特侯爵在大主教的招唤下走上前去，她憔悴的身影和暗淡的神色充分证明了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位高贵的夫人为了丈夫的逝世多么悲痛，以至于挣扎在生死边缘而不能起身。她是如此地哀伤，断断续续的致辞在满脸的泪水中哽咽着无法继续。莱曼先生及时地把侯爵大人生前的挚友和本地的头面人物引上台来，这些人沉痛地哀悼了逝者的夭折，或是谈论着生者的伤心，一直讲到他们几乎千篇一律的沉痛的结尾语为止。

        扛棺材的人从柩车上把装着侯爵的骨灰盒和100公斤石头的棺木费力地抬下，慢慢走到了指定的埋葬地点。随着黄土的掩上，埃莉蒂斯.冯.海纳特侯爵无力地俯伏在墓堆旁边的鲜花堆上，情不自禁地发出令人心碎的啜泣，感染着每一个来宾为他们的夫妻情深而动容。在这个葬礼的高潮部分，莱曼先生以身作则，费尽全身力气地痛哭起来，使得广大来宾们不得不响应现场的气氛，共同用眼泪宣泄着对侯爵大人的殷殷思念。而葬礼的临近尾声也使得大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有几个不自觉的已经开始东张西望，免得待会一哄而散时被挤在人群中。

        几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坟墓上，在队伍最后有一个无人注意的人影，全身紧紧地裹在黑色风衣里，冷冷地注视着全场出色的演员们。卡尔马大主教那不死不活的神情是天生的招牌，莱曼先生随时随地的痛哭也已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境界，而一众来宾拼了老命挤出的眼屎连鳄鱼的眼泪都算不上，倒是新晋侯爵的演技实在也太让人惊讶了。路德禁不住咧开了嘴，死命压制住不合礼仪的笑意，就在几天前，埃莉蒂斯这个小妖精还在丽菲兹酒店和自己缠绵了一个星期，那时候可是脸色红润，活蹦乱跳的，就是没看出她这张黄脸是怎么速成出来的。

        正想返身离开，一个头发乱得像团草的中年男子吸引了路德的好奇。在众多西装笔挺的男士中，他身穿一件满是灰尘的黑色外衣，里面的格子衬衫领子还半竖着，脚上是一双旧皮鞋；一头又黑又密的卷发却像几个世纪没有洗过了，一撇不加修饰的小黑胡子随意地卧在上唇边。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悲伤，清澈的目光却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似乎在嘲笑大众的做作。

        这个邋遢而奇特的男人身上弥漫着无穷的魅力，简简单单地站立着，却好像他就是上天在人间的使者，高高地俯视着世间的可怜和悲哀。路德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男人发现了这个黑衣人的接近，转头向他微笑了一下，又转身继续着他那独有的祈祷方式。在那一瞥之间，充沛着祥和和温暖，仿佛撕开了路德厚厚的伪装，穿透了他的内心。路德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到边上，小声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是海纳特侯爵的朋友吗？”

        中年男子似乎半天才领悟这句话的含义，大大的棕色眼睛里泛出柔和的歉意，这才回答道：“老侯爵曾经帮助过我父亲；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小海纳特侯爵还没有出生呢。我正好在乌尔姆有个讲座，听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就顺路过来看看。”

        怪不得你一点都不难过，路德随口嘲讽着：“威廉.冯.海纳特侯爵还真是不幸啊，唯一庆幸的是大家都还充满敬意地怀念着他；你看，她的夫人哭得多伤心啊，这真是人间的悲剧啊。”

        “是吗，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中年男子轻笑起来，自顾自地回答着，“是的，人人都要死的。在这一点上，也只有在这一点上，人人都是平等的。只有在死神面前，才是人人平等的。死，是最终的解脱，永恒的自由。死，解除了我们身上的一切枷锁——物质的、精神的、有形的、无形的。谁看到过死人痛苦呢？只有死人和没有出生的人，才不必惧怕明天的不幸和灾难。”

        “可是，可是人类普遍应该是惧怕死亡，这才是正常的吧？”路德被这种肆无忌惮的回答吓呆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朋友，只有个体生命的结束，才能保证物种生命的延续。大自然安排得多么巧妙、多么合理。然而，即使知道死不可怕，人还是没有办法摆脱对死的惧怕，这又是一个难解的谜。不过，世界上、宇宙中、有多少难解的谜啊。我们难道不应该把有限的生命去破解世界和宇宙的难解之谜吗？”中年男子淡淡地反问道。

        “先生，请问您是哲学系的教授吗？”路德沉默了半天，才慢吞吞地问道；早就听人说大学里有一帮学哲学的都是些神志不清的疯子，没想到给自己碰上了。

        “我？”男子哑然失笑，“对不起，我是学物理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很高兴认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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