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诚挚邀请
        一到三月的日子里，慕尼黑城里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道路上满是泥泞的黑色雪浆。空气里已经有点久违了的春天的感觉，冬季的严酷恋恋不舍地让给了凉意袭人的春风了。芬芳柔和的暖意注满了路德的书房，从窗口飘进了花园里各种花卉包裹成含珠吐露般的蓓蕾、刚抽枝叶的树木的新叶和温润的新翻红土混合成的香味。

        克里斯蒂掂着脚尖轻轻地走进了房间，满是爱怜的眼神看着埋头在书桌上小声酣睡的路德，生怕发出任何声响吵醒他。昨天晚上，格伦和几个中年男子来到了家里，和路德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讨论了一个通宵，到了凌晨五点左右才离开。克里斯蒂在午夜给大家准备了些点心和咖啡，把客人送走后，看见路德还在书房里写些什么，就在客厅的躺椅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初晓时分，阳光从窗子透过来把她闹醒了，就顺路进来看看；克里斯蒂望了望路德身上的单衣，有些担心，正好看到门口的衣架上有一件披风，就拿过来轻轻地搭在路德的肩头。

        克里斯蒂在书桌边悄悄地坐下，双手托起自己的腮帮，静静地看着路德的黑发一起一伏。这些日子来，她也慢慢发现了路德决不是他当初自己介绍的那样，仅仅是个简单的市侩商人。事实上，格伦他们都自诩为行走于法律边缘以外的人物，辛格也给自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格伦手下们那些抢劫、偷窃、诈骗等的光辉事迹，但看得出来，他们在路德面前都有份简简单单的畏惧，或者，是崇敬。她坐在书桌前仔细地想著，眉眼唇边飘起一丝笑意；自己上次买菜时钱包给扒手偷掉了，结果辛格跑到格伦那里去告了一状，两个小时后自己的钱包原封不动地给送了回来。就是，她微微攒起好看的眉头，辛格说这个倒霉的小偷因为有眼不识泰山，被同伙们打断了手，一个月不能干活——那天地下工会里鸡飞狗跳，扒手本来是分两班倒工作的，结果刚上完夜班的也全部从被窝里被赶出来进行政治审查，最后这些睡眠被干扰的工友们一致强烈要求给这个罪魁祸首一个小小的教训。

        唉，克里斯蒂原本简单而严谨的家训是教导她做一个正直而遵守法律的人，可是到了路德他们这里，法律就沦为可以变换的文字游戏，没有看到一个人对法律所代表的精神能怀有一丝敬意。不过，克里斯蒂从没有去评论过路德他们的处事原则，她知道，就像自己遇到的一样，在生活挣扎于死亡边缘之时，这些流落到街头的人们没有收到过这个冷酷的国家的援助，反而在代表法律的司法部门傲慢与特权的表情面前，达官显贵们处处拿着法律的名义盘剥掉大家的房屋、土地和最后的珠宝首饰。想到这里，克里斯蒂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拿过来的黑色披风，暗暗叹了口气，那天，在珠宝店里，他，也是裹在这件披风里，自己一度以为遇到了黑社会的坏人。克里斯蒂的双颊不由得红了红，他，确实是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只是，在自己的眼里，他永远是世界上最好、最高贵的人了。克里斯蒂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地趴在边上也睡着了，毕竟，整个晚上，这个可怜的姑娘，也才打盹了两个小时。

        当克里斯蒂被窗外枝头上斗嘴的山雀们尖锐而昂扬的叫声吵醒的时候，她睡眼惺忪地发现路德早已站在窗口，欣赏着春意盎然的景色，那条黑色的披风则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听见桌上的响动，路德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姑娘，问候道：“早上好啊，克里斯蒂。怎么，昨夜没睡好吧，辛苦你了。”

        克里斯蒂有些慌张地把披风放到桌上，整了整衣裙，站在桌边，“先生，早上好。你一夜没睡好吧？不好意思，我是想进来帮你披件外衣的…”

        “那谢谢你了，克里斯蒂，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路德口气平和，认真地盯着姑娘。

        “先生，您请尽管吩咐。只是，我才疏学浅，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做的，”克里斯蒂为了终于能有机会帮忙，有些兴奋，又有些期待。

        路德在窗口踱了两步，象是在措词怎么开口，姑娘有些焦虑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身影晃过来晃过去；终于，路德缓缓开口问道：“克里斯蒂，听说你父亲是位数学教师，你打工的时候也在店里管过帐目？”

        “是的，先生。我学过一点会计，在酒馆的时候，老板有时会让我帮他做做帐本。”

        沉吟了一下，路德用郑重的口气说道：“克里斯蒂，昨天晚上我们连夜开了个会，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会采购工厂，投资新项目。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管理帐目。我知道克里斯蒂夫人逝世后，你的心情不好，也不太好意思找你帮忙，但一时真的人手紧缺…”

        “先生，我愿意，”克里斯蒂总算是松了口气，慌乱的心也安定下来，语气间隐隐多了一些埋怨，“很高兴我能为大家做些事情。先生，您的仁慈和慷慨温暖了我这个苦难的家庭，母亲在世的时候也一直希望我们能报答您的恩情。”说着，姑娘微微低下了头，掩饰有些绯红的神色。

        路德略略有些尴尬，斟酌着字句：“克里斯蒂，你来了有些日子了。我们也没有隐瞒你什么，辛格这个小家伙恐怕更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泄漏给你了，”嘴角微微扬起有些苦笑，“所以，你也知道，我们所从事的很多不是正当的生意。克里斯蒂，你是个好姑娘，原本我打算等外面经济情况稳定了，你可以回到外面的社会，找回自己的那份正常的生活；而不是也牵入到我们这些黑暗的行业中来。”

        “不，先生，”姑娘急急地分辩着，象是要把自己那颗晶莹剔透的心都剖析开来，“我没有看不起格伦他们在地下所做的事情；纵使是以前我深恶痛绝的抢劫、偷窃、诈骗等等，在格伦这里，我看到的是为了让上万人能吃饱肚子，为了在这个严酷的冬天能少些冻僵的尸体，大家不惜搜刮甚至用卑劣的手段去收集每一个便士。要不是遇上您的慷慨，为了让母亲多吃一顿饭，我想自己也会不惜去尝试哪怕是犯罪的举动。先生，不要多说了，我心甘情愿地加入这个集体，和所有的兄弟姐妹们承担共同的危险。”

        路德再也无话可说了，他轻轻搂过姑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静静地站在那里。

        慕尼黑卡里斯街道137号是个宏伟、结实的老式建筑，两道石头修成的台阶在正门前的石头台子上相接，沉甸甸的石栏杆上残留着岁月的痕迹。路德站在门口的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迟疑着没有进去。这是道威斯先生当初留给自己的办事处地址，格伦派人来过几次，却看不出几分道道。最近听说美国的银行家查尔斯.道威斯作为协约国赔款委员会下专门委员会的主席正在和德国政府谈判赔偿计划，自己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就亲自前来拜访。

        只是这个地方也称得上是个陈旧的地方了，它的门面又窄小，又昏暗，根本看不出是个跨国公司办事处的样子。要真的说起来，路德心里嘀咕着，这还真是个情报联络站的好地点，幽暗、僻静、神秘，那个道威斯先生不会真是英国情报五处的老年间谍吧。

        犹豫了一阵，路德还是登上了踏阶，把那扇笨重的暗红色木门用力拉开。这里宽敞的大厅里仅有几个不大的台子，在台子后边有几个人正在忙忙碌碌。见到有人进来，一名身着得体的工作制服，金黄色头发，眼珠碧蓝的女子迎了上来:“先生，请问你找谁？”

        “你好，我是阿曼多.路德，有位道威斯先生是我的顾客，他吩咐我有事可以到这里来联络。请问，道威斯先生现在在德国吗？”路德客气地招呼道。

        听到道威斯先生的名字，女子有些诧异，她往写字台那边望了一眼；一名有着一头棕色头发，蓝眼睛，直直的鼻粱，薄薄的唇的英俊年轻人走了过来，热情地回答道：“路德先生是吧？我是斯蒂德.布莱克，很高兴认识你。道威斯先生通知过的，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以通过我们转达。道威斯先生还在英国，可能最近会过来看看，要不要我们为你约个时间？”

        听着这明显的推托之词，路德也满脸笑容，打着哈哈：“布莱克先生，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我最近是想投资些项目，因为上次道威斯先生提起过，所以想和他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如果道威斯先生百忙中有空的话，德国的火车很便捷的，希望能尽快和他见面。”

        布莱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含笑点头，“好的，路德先生，我们会通知道威斯先生。不过，道威斯先生从英国过来，最快可能也要一个礼拜吧，到了法国，铁路过来就方便很多了。如果您有什么急事，我们也可以直接转达。”

        “多谢了，不过，”路德故作神秘，“商业机密，我想最好还是能直接面谈。请告诉道威斯先生，我会一直恭候他的光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me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