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全是被告
        红红的地平线上，太阳在一片汹涌的红霞中缓缓升起，在这个寒冷的早上隐隐透出丝丝的暖意；毕竟，春天的脚步已经依稀可以听见了，1923年这个残酷的冬天也快离开了吧。

        路德的身影匆匆出现在自己居所的门口，远远看见辛格从门厅中冲了出来，脚步不由一顿；辛格径直挤到了路德的怀里，语带哽咽地哭道：“大哥，你终于回来啦；克里斯蒂姐姐她…”

        路德拍了拍伤心的少年，轻轻说道：“我都知道了。我昨天刚回来，今天早上格伦才告诉了我。她，起来了吗？”辛格点了点头，收起哭声，站到路边，望着路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

        冬天冷白色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户上的天蓝色帷帘照入了克里斯蒂的房间，那些乳白色的墙壁闪闪发亮，桃木家具也泛出红酒一般的光辉，映照着克里斯蒂安静的侧影洒在了旧地毯上。克里斯蒂略显憔悴的身子靠在窗边，散乱着的褐蓝色头发在淡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脸上多了几分浓浓的哀伤，痴痴地站着，就像一具苍白的石膏像。

        房门轻轻地开了，路德长长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一侧，怜惜地看着姑娘那苍白的脸颊。克里斯蒂出神地望着窗外，浑然不觉身边悄悄多了一个人；良久，她收回了远方的目光，突然间注意到路德凝视的目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向旁边退了一步，“先生…”可怜的她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路德微微点了点头，明亮的深眸中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同情。“克里斯蒂，这些天，你辛苦了，”路德转头望着窗外，“克里斯蒂夫人走得还算安祥吧。”

        “谢谢先生关心。母亲走得很平静，”姑娘努力地控制着颤抖的嘴唇回答着，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踉踉跄跄地扑向眼前这唯一宽敞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路德轻轻抚摸着怀中瑟瑟的短发，沉浸在姑娘深切的悲哀里，任由她内心的痛苦哀伤化为无穷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服。自己走后没有多久，克里斯蒂夫人的病情就恶化了，肺部大量出血，在几天后就不幸逝世了；那时，格伦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拼命地搜刮着手下的每一个便士，为了多购买哪怕一盎司的粮食。姑娘原是让辛格去找几个人，帮忙一下后事；听说了格伦的艰苦，反而让辛格拿了自己留下的黄金和英镑过去。她自己强忍着自己内心无穷的彷徨和悲痛，简简单单地把克里斯蒂夫人和父亲葬在了一起；这些日子以来，她秉持着内心的坚强，从没有在外人面前流过泪水，如常地打理着府里的事务，只是听说会经常默默地站在自己的窗前发呆。

        这个要强的姑娘，默默承受着至亲至爱的亲人离她远去，却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找不到人来安慰，不知道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路德在内心暗暗叹息着。在路德那铁一般的心里，悲哀并不是值得骄傲的情绪；可是此刻，姑娘的伤痛似乎也隐隐刺痛了他那冷漠的心。

        从悲哀到难过，再到无法难过，也许正是有了最深刻的难过，才有了最深刻的忘却吧。听着姑娘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小声地抽泣，路德用双手捧起了姑娘哀伤的脸庞，轻柔地劝道：“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别人世，自己却无回天之力无疑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不过，虽然夫人离别之前受了些许病痛的折磨，但你能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用自己的孝心和努力为她争取更好地生活，夫人也应该是没有遗憾和牵挂地告别人世了。每个人生命的终点都会是死亡，而死亡也不过是天堂在人间的问候吧。夫人辛苦了一生，能有你这么一个好女儿，她高尚的灵魂在天堂之上也会为你微笑的。”

        “可是，先生，母亲真地会去天堂吗？”克里斯蒂抬起通红的眼圈，仰头望着路德。

        “每个人都有着心里的天堂，”路德看着碧蓝的天空，阳光的金芒正洒满了天地，“当上帝的眼泪浸透天使的翅膀，天使就会掉落人间；而天使只是来人世间尽情享受生之愉悦、生之喧闹、生之烦恼，最终还是要展开洁白的羽翼，向天堂飞去。克里斯蒂，生命的真相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你毕竟还幸运地陪伴着至亲至爱的人走过了生命最后的旅程。而有的时候，远方的亲人或朋友突然间撒手离开了这个烦嚣的尘世，我们既无法在身边陪伴，甚至还要在很久以后才能有机会去品味这份伤感。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人间的一个角落，用最谦卑的虔诚时时为他们祈祷；而他们却已经沐浴在主的荣光下，带着甜甜的微笑，忘却了对人世的深深眷恋，俯视着我们这些可笑的伤感、恐惧和无奈。克里斯蒂，你是个坚强的姑娘，擦干你的泪水，克里斯蒂夫人在天堂也会为你能快乐地面对未来而高兴的。”

        历史的车轮随着时间老人从不妥协的脚步滚滚向前。正如路德预料的那样，希特勒在特别法庭上犀利的攻击使得古斯塔夫.冯.卡尔州长、奥托.冯.洛索夫将军和汉斯.冯.赛塞尔上校处于更为不利的地位。早在去年9月，由希特勒担任三人领导之一的极右组织“德国人战斗联盟”成立之后，他们就已经和蓄意对抗柏林“紧急状态法”的巴伐利亚三巨头联络上了，也正如希特勒所坦然承认的那样，双方的宗旨都是要推翻在鲁尔放弃对法国的抵抗和恢复赔款负担的共和国政府。

        卡尔马先生有幸记录了这场奇特的审判，他在通讯稿中写下了这段奇妙的逻辑：目标“推翻全国政府”的洛索夫、卡尔和赛塞尔把希特勒他们以叛国罪——“推翻全国政府”——送上了法庭，希特勒则声称如果他们的事业——“推翻全国政府”——确是叛国的话，那么洛索夫、卡尔和赛塞尔就和他们一样应该以叛国罪——“推翻全国政府”——送上法庭；而希特勒坦然承认他确实在从事“推翻全国政府”的叛国事业，反而是洛索夫、卡尔和赛塞尔则不愿承认他们的“推翻全国政府”是叛国。

        卡尔马先生这段犹如东方著名的绕口令般的文字令维也纳通讯社的编辑彻底抓狂，他不得不怀疑是卡尔马先生疯了，还是希特勒先生疯了，又或者是洛索夫、卡尔和赛塞尔这三位先生疯了，最后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疯了，如果这么多人能看懂这个逻辑却只有自己看不懂，那极可能是自己的逻辑能力已经远远落后于这个时代了。

        而冯.洛索夫将军为自己的昂然辩护则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位军人的政治智商。他无法否认曾经和希特勒这些人一齐谈论“推翻全国政府”的目标，却在那里标榜自己在邦政府里占有很高的地位（所以可以为了保命而说谎），指责希特勒下士的政治野心（难道就不给别人努力学习求上进的机会了）。总之，这种以出身论高低的逻辑无疑在政治上是极端幼稚的，就连卡尔马先生都愤愤不平：要是按这个老头的说法，我卡尔马今天干了个跑腿的记者，连明天想想做编辑还招你惹你了？

        事实证明，法庭是个摆事实、讲道理的地方，而不是泼妇骂街、谈论个人的道德情操的地方；洛索夫将军攻击希特勒下士这个寡廉鲜耻的煽动家的野心是无法为公正严明的法庭所考虑的证据。希特勒下士没有多少日子以前表示愿意在爱国运动中仅仅充当一名“鼓手”，现在思想觉悟提高了想做个领导者，好像翻遍了魏玛宪法，也找不出这是可以定罪的条例吧。

        不过，即使是面对这样毫无道理的人身攻击，希特勒下士也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演说技巧。别人攻击他想要从一名鼓手一跃而成为一个独裁者，他并不想否认，反而大声地宣称谋得一个部长官职并不是什么值得努力争取的目标，大大地讽刺了三位大人在新的临时政府里面只是要求了一个部长的职位。

        希特勒毫不掩饰自命为天生要做独裁者的人的骄傲，他公然宣称他不是被别人驱使向前的，而是自己驱使自己向前的，“这并没有什么骄做自大的地方，难道一个努力从事繁重劳动的工人是骄做的吗？难道一个有着思想家的大脑，夜夜思考，为世界发明创造的人是自大的吗？凡是觉得自己有天赋义务治理一国人民的人没有权利这么说，‘如蒙召唤，我愿从命’。不！他应该责无旁贷地站出来。”

        卡尔马先生在旁听席上忠实地记录着这些狂妄的宣言，他越来越觉得这场审判变成了一次闹剧，提起诉讼的三巨头们居然为自己量身定做了叛国罪的罪名，而希特勒这个被告反而把能被定罪为叛国当成是证明他满腔爱国热情的光荣。当然，现在卡尔马先生不关心这些政客们的是非，他只希望特别法庭多开几天，让他好好能在新东家前面展示自己深厚的文字功力和深邃的思考能力，所以希特勒下士折腾得越热闹，卡尔马就越高兴。

        路德的预言也很快实现了，特别法庭还在进行着，名誉扫地的三巨头们灰溜溜地走下了政治舞台，由天主教巴伐利亚人民党领导人海因里希.赫尔德博士接替古斯塔夫.冯.卡尔先生的州长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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