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英国游客
        凡是在慕尼黑居住了几年的人，都会为露莎列托长廊在艺术品市场的迅速成功而感到吃惊。一年以前，它原来的门面油漆驳落，连它的前主人，那个穷困潦倒的油画家都觉得，自己也就快要在那凛冽的寒冬中把它变成自己的馆材了。好心的阿曼多.路德先生无疑成为了这个布雷斯画家的天降贵人，而且他还十分慷慨地聘请布雷斯先生担任新店的艺术顾问，专门负责品鉴本地画家的作品。

        以前离开慕尼黑而又熟知布雷斯画廊的人，要是在现在回来，就会发觉它已大大地改了样。靠街的外墙现在是高大的玻璃橱窗，左面的一排陈列着法国和意大利来的顶级名牌，而右面则挂满了各式尺寸的油画和肖像画。原先空荡荡的大厅现在隔成了两个天地，外面的一间是日用奢侈品和普通画作的柜台，门外络绎不绝的行人可以轻松地看到这家商行所发散出的欣欣向荣的空气：忙碌的职员，排队的收款台，还有那不时传出的活跃，舒适和爽朗的笑声。而穿过长廊则是普通市民无法问津的神秘天地，据说所有顶尖的艺术品都是在里面拍卖的；而那些由巴黎和罗马最古老的奢侈品品牌所特供的珍品，也只有贵族们能够在里间买到。

        布雷斯先生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很满意的，童年时对艺术的热情被蹉跎岁月慢慢消磨掉了，也许就象自己的老板说的，布雷斯这个名字就缺少艺术的浪漫，哪象人家达芬奇，拉斐尔，那一听就是从头到脚洋溢着艺术细胞的人才。唯一令他不满的是老板那古怪的规定，凡是自己鉴赏的本地作品，自己欣赏的收进来后先由自己估个挂牌的市场价，却要把这个价格的一半作为卖价，还美其名曰更容易让买家接受；而自己觉得一般的，收进来就先标个5倍的价格；倒是自己看不懂的，根本不配称为画作的，收进来后就要先挂个10倍的价格，过一阵就直接放到里间去拍卖了。这，简直是对自己专业知识的侮辱，布雷斯先生有时会愤愤地想，偏偏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就是自己那些认为的那些垃圾还一直有那些脑子发育明显营养不良的贵族们在那里哄抢。

        只是今年下半年开始生意有所下落，而这几天市面更乱，辛格这个小家伙通知说这些天都让放假了。布雷斯自己因为单身一人，经老板同意也就住在楼上弄了个单间。这天，他正在楼下晒晒难得的太阳，就看到阿曼多.路德先生从街头走了过来。

        布雷斯赶忙站起来，刚想迎上去，突然后面被人轻拍了一下，“请问，今天露莎列托长廊开门吗？”是有些外国腔的别扭德语。

        布雷斯回过头一看，是个中等个子的白人老头，花白的头发证明着他的年纪，只是他那盎格鲁-萨克逊风格明显的脸使布雷斯不由得有些反感，“对不起，本店今天休息。”

        “那太可惜了，我逛了几个街区，就看到你们这家艺术品长廊比较正规，本地的作品也比较多…”老头还在那唠唠叨叨。路德已经迅速走近了，“老人家，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老头瞟了一眼路德，还没开口，布雷斯的脑袋挤了进来，“老板，他问我们今天开不开门？”

        “老人家，我们贵重的作品都锁在仓库了，你今天要是真有兴趣，能看到的就是外面这些普通的画作了。”

        老头呵呵笑道：“原来你是老板啊，也不是本地人嘛。那就先让我看看吧。”

        路德咳嗽一声，义正词严地纠正道：“鄙人阿曼多.路德，正宗的奥地利布雷根茨的护照；正所谓，天下的日尔曼是一家，我怎么也能算半个本地人。”旁边的布雷斯在心里偷笑，当初买卖的时候是看过老板的护照，那倒不象假的，可老板这东方人的长相可是十足十的假。自己那是正愁没有人接手哪，那会去考证老板的身份；再说了，布雷根茨那乡下地方，老板说不定就是贿赂个把官员也就弄个真护照了。

        “路德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道威斯，英国人，到贵地旅游来的。”道威斯先生并不太在意真假日尔曼的问题。

        听着道威斯先生和布雷斯在那品评一幅幅画作的优劣，路德有些不耐凡起来，到边上找了个椅子休息下。看来又是个放羊的，今天说不定又能小赚一笔了。在路德看来，能和布雷斯这种前画家聊得头头是道的，那多半都是不懂装懂的。路德不禁为自己的伟大创意自鸣得意起来，要是能让布雷斯这种画家意识到好的作品，大概凡是画画入了门的都能欣赏出来，这种画作也就是能赚个辛苦钱；而布雷斯认为是涂鸦垃圾的作品，倒很有可能是绝大多数人的层次不足以有水平去辨别的，再经自己一包装，一炒作，那些呆头贵族不抢才怪呢。

        道威斯先生最后果然花了80英镑买了两幅油画，那还是自己给打了八折的，估计成本也就最多20英镑了。布雷斯在边上去细细包装了，道威斯走了过来，“今天谢谢你了，路德先生，你的店生意不错啊。”

        “哪里，哪里，道威斯先生既然来旅游应该也看到了，现在市面萧条，大街上最起码有几十万流浪汉。大家的马克一夜间贬为废纸，连日常生活都不能维持，哪还有余钱来光顾我们的生意。”路德说着，想到了格伦这些日子都愁得瘦了一圈了。州政府这些老爷撒手不管，倒是自己和格伦做了几个月慈善机构了。

        “是啊，”道威斯也感叹到，“这次来我也看到好些人冻死了。法国和比利时这次出兵，鲁尔那可逃出不少人啊。”

        “法国人这次也欺人太甚，协议是要交给他们1300万多吨煤，德国也努力交付1170万吨，后面也还是要补的，”路德有些愤愤不平，“英国和美国都没说什么，法国人就迫不及待了。恐怕德国永远衰弱才是它想要的，说什么德国没有完全履行煤的交付义务只是借口而已。鲁尔一停摆，不仅当地的经济完蛋，德国其他州也迅速萧条，那可是全德国4/5的煤铁基地啊。现在好了，银行里的马克都成了废纸，几乎所有的工商业都在倒闭、裁员，难道这样，法国就能要到它的赔偿金了？”

        “也是，法国人哪怕不要赔偿金了，德国只要衰落个20年它也值了，”道威斯点头道，“可是我们英国和美国非但拿不到赔偿金，还要看法国在欧洲大陆独大。”

        “路德先生，你是个成功的商人，也很有自己的头脑嘛，”道威斯笑着说，“这次我是来旅游，顺便也看看是否有商业合作的机会，这样吧，我可能过一阵要回去，不过这里我们公司有个办事处，以后有什么机会可以大家联合起来做了。”

        路德目送道威斯远去，手里攒了个纸条，那是道威斯留下的办事处地址；盯着道威斯远去的身影，这个英国佬，给人有点古古怪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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