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第十章（续1）
        宰牲节一过，转眼就到了2007年四月，菲拉斯十一岁了，又长高不少，但还是瘦瘦的，不长肉。阿迪莱有些担心，每次吃饭，总是逼着他多吃些，还不时给他开小灶。4月5日是巴勒斯坦儿童日，阿迪莱去市场买了一点新鲜牛肉，给菲拉斯做了一碗浓浓的牛肉汤，菲拉斯吃得满嘴是油，阿迪莱高兴地在旁边看着。

        吃完肉汤，菲拉斯斜躺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自己收集的卡片。因为电压偏低，灯泡发出泛红的光芒。菲拉斯最近一直在收集圣战卡片（卡片上通常是巴勒斯坦人遭遇的苦难的画面和战斗场景，用于向巴勒斯坦青少年灌输仇恨以色列的思想）。这套圣战卡片总共有260张，谁成为本地区第一个集满一整套的人，谁就可以获得一套特殊的金版圣战卡片。菲拉斯曾亲眼见过金版卡片，它金光闪闪，有3d透视效果，里面的人物栩栩如生。在每一个小孩心目中，拥有一套金卡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菲拉斯和其他小孩一样，对金卡着了迷。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千方百计地从各处收集卡片，目前已经集了258张，只差两张就集满一整套了。还缺的两张卡片，一张菲拉斯叫它烈士之棺，因为卡片上画着几个人扛着一副烈士的棺材。另一张卡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一支ak47自动步枪。菲拉斯因为缺少这两张卡片，心里十分着急。他担心别人抢在前面集齐260张，换走了金卡，那他以后就算是集齐了卡片，也只能换足球、自行车和电子游戏机，可这些东西根本比不上金卡。他的小伙伴欧德也在收集卡片，可到现在只集了100多张，眼看是没希望了，于是就想卖掉这些卡片。而这些卡片里，恰恰就有菲拉斯渴望已久的那两张。

        菲拉斯并不精明，欧德很快就知道了他急需这两张卡片，于是开出了高价：每张70美元，两张140美元。菲拉斯手里的钱连零头都不够，不由发起愁来。最后，他和欧德商量好，欧德在一个月内不能把这两张卡片卖给别人，而菲拉斯保证一个月后付140美元，若做不到，则赔偿欧德30美元。协议达成，菲拉斯立刻开始了筹款活动。他先征得艾里雅娜的同意，以30美元的价格，把她送给自己的七烛台卖给了一个专收旧货的老头子，30美元作为定金交给了欧德。然后，菲拉斯当起了小货郎，每天一放学，他就到大街上卖口香糖、矿泉水和纸巾，生意好的话每天可以挣两三个美元。

        一个月后，菲拉斯攒了60美元。哥哥姐姐们又帮他凑了50美元，他终于在约定时间内筹到了足够的钱。可是，精明的欧德却变卦了，理由是他哥哥不许他卖卡片，卖了的话他会挨揍，所以每张加收40美元，作为他的甘冒风险的补偿。菲拉斯气得火冒三丈，但却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再补交80美元。哥哥姐姐们都劝他别买了，但他坚决不肯放弃，又开始另想筹钱的办法。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台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说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发生了枪击事件，包括开枪的学生在内，有三十多人死亡，还有几十个受伤。贾比尔向来憎恶美国，拿这个惨剧开起了玩笑。阿迪莱立刻打断他，严肃地说：“贾比尔，真主绝不会允许我们取笑处在痛苦中的人，不管他们是谁。”艾里雅娜也不满地说：“二哥，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啊！”贾比尔“哼”了一声，说：“美国才死了多少人，全世界都在关心。在我们巴勒斯坦，死的人就算多上十倍，我看也没几个人会关心。”艾里雅娜说：“二哥，反正我们不能幸灾乐祸。”阿迪莱说：“你妹妹说得对，不管谁遭了殃，我们都不该幸灾乐祸。”纳蒂娅说：“死了那么多学生，太可怜了，他们的父母下半辈子可就惨了。”利亚德说：“那枪是怎么带进去的？就没人检查吗？”艾里雅娜说：“大学里检查得不严，再说有那么多学生，不可能每个人的书包都翻一遍。”祖母问：“那个大学好吗？”艾里雅娜说：“应该很好吧。”祖母说：“我父亲，也就是你的曾外祖父，他小时候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你有他的血统，本来是可以上好大学的。”

        自从上次艾里雅娜在冲动之中吻了祖母后，祖母待她似乎好了些。不过，长年的隔阂让她并不敢指望太多。祖母这句话到底是在关心自己的学业，还是在赞扬曾外祖父，艾里雅娜就拿不准。祖母接着说：“我父亲那个家族，出了很多人才，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在雅法没有人不敬畏的。”她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银勺子。艾里雅娜听明白了，祖母并没有关心自己的意思，只是在夸耀曾外祖父的家族，不由得有些失望。她忽然想起那个早夭的大哥，就问转头母亲：“我那大哥……”可话刚出口，她立刻感到，拿这个问题问母亲实在是太残忍了，就闭了嘴。

        阿迪莱问：“你大哥怎么啦？”艾里雅娜知道，母亲以为她在说扎科特，就问道：“大哥小时候学习成绩好不好？”阿迪莱说：“还不错。”利亚德“哼”了一声，说：“他那个成绩还能算‘不错’？我现在都觉得丢人！”贾比尔说：“成绩再好也没用，在咱们这儿，开出租车的博士和教授还少吗？”纳蒂娅维护丈夫，说：“就是，那些博士还不是一样找不到工作。扎科特现在给警察局干活儿，总要比开出租好。”艾里雅娜无意间看了祖母一眼，发现她那冰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脸去。

        菲拉斯正望着电视机默默地想心事。为了凑够80美元，他已经悄悄和一家做防盗栏生意的作坊老板达成了协议，从下星期开始，他为老板工作两个月，老板预支给他80美元，两个月后再付20美元。这个作坊老板现在正缺人手，能找到一个便宜的童工，他十分满意。他还叮嘱菲拉斯再找一个伙伴来工作，工资将同样丰厚，休息时间还提供饼干和咖啡。菲拉斯在想，自己该怎样才能把打工的事瞒过父母，至于每天要旷课去上班这事，他倒是满不在乎。

        第二天，菲拉斯从作坊老板手里拿到了80美元，他立刻找到欧德，把钱全部付清。欧德虽然很想再敲菲拉斯一笔，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做第二遍，所以就很爽快地把那两张卡片交给了菲拉斯，充分表现出了一个生意人诚实守信的良好品质。

        菲拉斯捧着两张卡片，不由心花怒放，似乎美联储金库里所有的黄金都归了他。他一分钟也没有耽误，立刻带着全套卡片，直奔那家出售卡片的商店。菲拉斯非常幸运，他真的成为了本地区第一个集齐全部260张卡片的人，没花多少功夫，他就顺利地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圣战金卡。回家以后，菲拉斯迫不及待地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们展示自己的金卡。艾里雅娜悄悄问他，是怎么弄到80美元的，他撒谎说，自己告诉欧德不想买了，欧德怕卡片卖不掉，就放弃了加价80美元的要求，把卡片卖给了自己。艾里雅娜听了，将信将疑。

        吃过晚饭，菲拉斯见姐姐在上网，就问：“二姐，忙吗？”艾里雅娜问：“什么事？”菲拉斯拿着金卡凑过来，说：“二姐，给我拍几张我拿金卡的照片，放到网上去，好不好？”艾里雅娜惊讶地问：“为什么？”菲拉斯得意地说：“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有金卡。”艾里雅娜笑道：“我还以为你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呢，不行，我没空。”菲拉斯不死心，围着艾里雅娜没完没了地撒娇。艾里雅娜原来的手机在与巴里打架时砸碎了，现在的手机又旧又重，没有拍照的功能，家里其他人的手机也都没有这个功能。她说：“这样吧，隔两天，我借纳尔玛的手机给你拍两张，她家的电脑可以连手机，能把照片发到网上去，我这台可连不了。”

        阿迪莱在外面喊道：“菲拉斯，你的小伙伴们都来了，快出来。”原来，菲拉斯早已把自己得到金卡的事宣扬了出去，小伙伴们迫切地想要瞻仰金卡的真容，就一窝蜂似的来了。菲拉斯把这群小伙伴带到院子中央，自己站在爸爸拉货用的三轮车上，一张一张地把金卡展示给他们看，而且，只许看，不许摸。小伙伴们贪婪地瞪大了眼睛，偏着头，从不同的角度观看金灿灿的3d卡片，不时地发出赞叹声。此时此刻，菲拉斯骄傲极了，他感到自己的荣耀正在快速地膨胀。事实也是如此，当他把金卡重新揣进衣兜里时，他的地位已经在无形之中扶摇直上，成了小伙伴们共同崇拜的对象。大家围着菲拉斯不肯散去，央求他再把金卡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艾里雅娜发现，这群小孩正在用仰望领袖的目光望着菲拉斯，这才明白，为什么菲拉斯会如此渴望得到这套金卡，原来，它在孩子们心中竟然这么重要。她对权力和地位在孩子们的世界里的形成方式感到又好笑又惊奇。弟弟能成为伙伴们的首领，她当然高兴，只是不知道，他的新地位靠这套金卡能维持多久。看着弟弟得意的样子，艾里雅娜突然想到，为什么那些男性政治家为了争夺权力斗得天翻地覆、不死不休？一定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对权力敏感而迷恋。她可不想弟弟长大以后变成一名冷血的政客，这可是家族不幸。不过，几天以后发生的一件事，让艾里雅娜颇感欣慰。

        那天，邻居穆尔台兹大概又在外面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回家后照例朝家人撒气，把妻子拜图拉和女儿莎莎狠狠地打了一顿，母女俩的哭声让邻居们听着都心酸，却又无可奈何。当莎莎终于抹着眼泪走出家门的时候，菲拉斯走上去，把自己心爱的金卡拿给她看，还允许她摸，想让她开心。可是，莎莎并不像那些男孩儿一样对金卡着迷，仍旧抽抽搭搭地哭泣。艾里雅娜连忙找出自己的布娃娃，这才慢慢哄住了莎莎。吃晚饭的时候，艾里雅娜公开表扬了菲拉斯，说他有同情心，懂得关心别人。菲拉斯这几天一直受到小伙伴的追捧和崇拜，今天又被姐姐表扬，爸爸妈妈也跟着夸自己，大嫂还说要让当当向自己学习，这些事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后，菲拉斯以多个阿拉伯英雄人物为参照，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未来的生活。

        想来想去，菲拉斯决定写一份遗嘱。学校的老师专门教过怎样写遗嘱，他还参加过几次学校举办的写遗嘱比赛，所以，他写起遗嘱来毫无困难。菲拉斯在作业本上工整地写道：“亲爱的爸爸妈妈和祖母，亲爱的哥哥姐姐，还有嫂子和小侄儿，我爱你们，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会离开你们，因为我爱你们。可是这一天来了，我不得不离开。你们要明白，我是多么舍不得离开。我是到真主那儿去了，你们不要难过。我会想念每一个人，我原本想永远和你们待在一起。我过去做了很多错事，你们一定要原谅我，我现在已经懂事了。我的金卡藏在枕头的夹层中，你们要小心别让小偷把它偷走，也要防着有人来抢，要把它藏好。我把金卡送给全家人，但你们不要争，如果你们为了金卡吵架，我会很伤心的。你们一定要保证，把金卡收藏好，它是我留给家里的传家宝。但是，如果家里遇到了重大困难，比如二哥要坐牢，或者当当生了病，或者二姐没有钱办嫁妆，我同意你们把金卡卖掉。如果要卖它，尽量把它卖给正直可靠的人。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在去天堂的路上了，我会想你们的。我爱你们，愿真主保佑你们。”

        菲拉斯把遗嘱塞进枕头里，放在金卡旁边。到了晚上，他又取出遗嘱添了几句：“如果我在与以色列人作战时牺牲了，我希望市长能帮我实现三个愿望，只实现一个也行。第一个愿望是，我们全家人都想去麦加朝觐，但是没钱，去不了，请市长帮助我全家人去麦加朝觐。第二个愿望是，我希望能在加沙修一个核电站，这样我们这里就永远不会停电了。第三个愿望是，让市长给我们的老师加工资，他们很穷。”菲拉斯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遗嘱放回到枕头里。（麦加朝觐：是伊斯兰教“五功”之一。五功，是伊斯兰教规定的穆斯林必须履行的五种基本功课，包括：念功（念‘作证词’，中国穆斯林称为‘清真言’）；拜功（礼拜真主）；斋功（在斋月进行斋戒）；天课（每年缴纳一定的财产来济贫救困，以此使自己的心灵和财产得到净化）；朝觐（伊斯兰教规定，凡身体良好、有足够财力的穆斯林在其一生中至少应该朝觐麦加禁寺中的天房一次。有能力者可以去多次）

        艾里雅娜借来纳尔玛的手机，给菲拉斯拍了几张拿着金卡、摆出各种姿势的照片。吃过午饭，她就去纳尔玛家还手机，顺便让纳尔玛把小弟的照片发上网。艾里雅娜是纳尔玛家的常客，仆人知道她和少夫人是闺蜜，就热情地请她进去，并告诉她，少夫人逛商场去了，估计至少还有一个钟头才会回来。艾里雅娜想了想，左右没事，就说：“我到她的化妆间等她。”仆人就把她领进了楼上纳尔玛专用的化妆间里。艾里雅娜在这个小巧明亮的房间里等了近半个小时，实在是无聊，于是决定先回去，下次再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左边走廊尽头，一间紧闭着房门的屋里，传来了阿卜杜勒的叫声：“不！你们疯了吗？你可是纳尔玛的亲大伯！”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家族没有人会反对，拉赫曼，对不对？”艾里雅娜知道，拉赫曼是纳尔玛的三哥。她悄悄走近门边，听见拉赫曼说：“当然，我可以代表我的父兄表态，我们不会反对。不过，这事一定要先查清楚。”另一个声音说：“如果这样，只有死。”阿卜杜勒又大吼起来：“决不可能！不可能！”艾里雅娜听见他父亲巴克兰说：“坐下！不要失礼。今天双方家族的人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能慎重地处理这个问题。不是我们想找问题，而是问题找到了我们，想躲也躲不了啊！儿子，冷静点。我会仔细调查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儿子，我为你感到遗憾！……”

        艾里雅娜听到挪椅子的声音，不敢再停留，赶紧下了楼。走到大门口，她对门边的仆人说：“我先回去了，纳尔玛回来告诉她，手机就放在化妆间小桌子左边的抽屉里。”回到家中，艾里雅娜回想着偷听到的对话，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讲的是什么，却觉得这番对话非同小可，必须马上告诉纳尔玛。她在家里焦急地等了一个钟头，估摸着纳尔玛该到家了，立刻给纳尔玛打去手机，纳尔玛接了。艾里雅娜忙问：“纳尔玛，你身边有人吗？”纳尔玛奇怪地问：“没人，怎么啦？装神弄鬼的。”艾里雅娜说：“纳尔玛，我要给你讲一件事，不能让别人听到。”接着，她就把偷听到的话和讲话的人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纳尔玛。纳尔玛那边半天没有吱声。过了好一会儿，纳尔玛才说话，她告诉了艾里雅娜大前天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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