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天窗里的小姑娘
        凌栋家和敬谦家门挨门，南屋阳光好由岳母带两个女儿住，自己和妻邢凡住北屋。邢凡原是安东市妇联的副部长，这次随丈夫调到机关党委办公室，她细长眉眼，冷面少笑，孤独寡言，亏得凌栋性情谦和，两口性格互补，一直恩爱如初。人都两家男人处的好，两家女人一定不会生分，俞芳称赞邢凡是个“冷美人”，怒中带笑，愁中见喜；邢凡也夸俞芳贤惠能干，热情可交。更有意思的是，俞母和邢母也攀成了好姐妹。

        邢母这年六十一岁，慈眉善目，皮肤光洁，裹得脚，整天坐在床上像个老佛爷，不着急不上火，油瓶倒了都不扶。邢母老家在昌图，娘家和婆家都是当地大户人家，丈夫邢万盛从出外上学，后考进东北讲武堂，毕业后在张学良的奉军第一方面军当连长，参加过直奉大战，再往后官越当越大，“九一八”事变时已经是驻防廊坊城的团长了。没进关时，丈夫还隔三差五回家，自从进了关就没回过家，有人看到他在西安当师参谋长时找了个女大学生，还生了两个孩；再往后听在湖南常德万家岭会战中战死了，再往后就没有了一点消息。邢母生有四个孩：大儿邢至原是辽源矿务局矿山救护队的大队长，因为在一次在瓦斯爆炸抢救伤员时指挥失当，被免了职务，现在局供应处当保管员；二儿邢诚在丰满电站的一个分厂当技术员；大女儿邢平是医生，现随丈夫调到四川绵阳；邢凡最，打就是人见人爱的美人坯，从学、中学到军政干校，没让家里操过心。

        俞母是苦，和邢母有着相同被抛弃的苦痛经历，两人相见恨晚，俞母每天收拾完手中的活儿，就像走平道一样到凌家找邢母唠家常。俞母识文断字，喜欢讲古，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俞芳、俞苓有时给她些零花钱，差不多都买书了。邢母脚，不爱走动，俞母一有闲工夫就到凌家闲聊，隔三差五带几本人书念给邢母听。俞母有个木箱，用报纸裱糊里外，装着满满一下人书，她买书专卖电影版的连环画，她每看一遍就像看一遍电影，像《女篮五号》《冰上姐妹》《槐树庄》《李双双》等，七八十本只多不少。她的人书都用画报纸包着书皮，书箱平时上锁，谁也不给看，单等高兴没事时打开，家鸣兄妹一拥而上，找出自己喜爱的人书翻看。

        凌栋、邢凡生有两个女儿，长相不同，性格各异：大女儿凌霄，柳眉杏眼，尖鼻薄唇，脸形，性格像娘，直言率真，比家昌一岁，这年刚上学；二女儿凌芝，粉面明眸，唇红齿白，虽是孩童，已露丽质，性格像爹，稳当懂事，比姐姐三岁，还在幼儿园。凌家两姐妹都爱听俞母讲书，张口俞姥闭口俞姥，把俞母当成亲姥姥，俞母自是欢喜的了不得。

        那时敬谦给家昌订了一套《讲故事》，凌栋也给凌霄定了一套《朋友》，凌霄就带着书领着凌芝到魏家，或与家昌、家茹、家兴交流刊物，或一起嬉戏玩耍，俞母早已司空见惯，只管手里的针黹，看他们疯癫笑闹而不言语。

        凌家的厨房、厕所和敬谦家的厨房、厕所，是由北侧的一个大房间分割砌成，凌家进厨房也要先进走廊，左侧是厕所，与魏家厕所并排，只是不同方向开门；再往里走是厨房门，厨房横长方形，与魏家相似，中间有墙壁相隔，因魏家厨房有北窗，房屋改造时就在两家隔墙上方开了个天窗，这样凌家厨房也就亮堂多了。

        一天下午，家昌玩完从外面回来，感觉肚有些饿，就转到厨房准备找点东西吃，那时家家的厨房都是不上锁的。家昌掀掀锅，挪挪盆，没有找到一点可吃的东西，正在扫兴之时，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天窗，只见一个脑袋隔着玻璃在看他。家昌冲她点点头，她也朝家昌晃晃头，两只辫左右晃动，细长眼睛成了一道缝，薄薄的嘴唇笑成月牙形，脸也变成了苹果脸，这正是凌家大女儿凌霄。家昌冲她做个鬼脸儿，凌霄也摆动脖就像跳新疆舞一样咯咯笑；家昌举起拳头假意朝她恐吓，凌霄也举起食指点在脸蛋上，意思是家昌不害羞。家昌心想：可能是凌霄看到他在四处找寻食物了。他转身想离开厨房，回头又往天窗瞅了一眼，只见凌霄把手举过头，手指朝下向他点头，似乎是要告诉他什么，然后脑袋就从天窗里消失了。

        稍等片刻，家昌走出厨房，看到凌霄站在她家厨房门口，背着手向他微笑。家昌刚要言语，凌霄快步走来，把背着的手快速伸出，家昌感到一样东西塞到手里，凌霄转身又进了厨房。家昌拿起一看，是一个油黑油黑的全面馒头，家昌忙把馒头藏在衣襟下，飞快地跑上楼梯，来到树林中，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吃光了。

        从这件事情以后，家昌对凌霄的印象好极了，没想到凌霄伶牙俐齿，刻薄咬尖，还是“刀嘴，豆腐心”。谁家的粮食都不够吃，凌家女人多，也没见有什么剩余，家昌心里一阵热乎。俞母常“饿了给一口，胜过饱了帮一斗”，以后家昌每次到厨房都偷偷地往天窗上瞟一眼，不管凌霄在与不在，都有一丝期望在上面。凌霄在的时候不多，多数时候天窗是空空荡荡的，只能见到两个尖嘴大肚的粉花刷牙口杯摆在凌家窗户台上。

        忽然有一天，家昌发现天窗那边的刷牙口杯只剩了一个，另一个不见了，他心中好生不安，恍惚了好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放学路上家昌遇上凌霄，把她拉到路边问起这件事来，凌霄：“是我扒天窗时不心把**口杯碰掉地上摔碎了，为此还挨了一顿骂，以后再也不敢扒天窗了。”家昌这才知道，原来口杯摔碎之前，凌霄也常趁没有人时扒天窗看自己，只是没有第一次那样机缘巧合罢了。

        家俱楼的男孩女孩每天都在楼前广场玩呀闹呀，蹦呀跳呀，都像马鹿一样开心雀跃，只有童璐往往一个人坐在窗根底下，一边看书一边默默看着同伴们玩。她有时被书里的故事吸引，看得入神；有时被一阵阵的叫喊声惊扰，睁着大眼睛望着。童璐时候就有气管喘息病症，稍一累着就呼呼上喘，脸憋得通红，单明彦带她到院外医院看过几次，也给她西药、中药开了不少，一直没有彻底痊愈。俞母童璐长得就像布娃娃，憨厚可爱，懂事听话，就是身骨弱，是个可怜的孩。童璐在工字楼时就常往家昌家里跑，到家俱楼有俞母的怜爱来得就更频了。

        家昌见童璐天天就像大人一样喝中药受罪，心里十分同情她，有时陪她到医务所打针，有时陪她去商店，童璐时常略带歉意地：“家昌，是我影响你玩了！”

        童退身见童璐身体弱需要保养，就专门给她订一份牛奶，那时一瓶牛奶一角八分，每天打奶就成了童璐的任务。童璐早上六点钟前来到家昌家门口，轻轻敲两下门，这也是俞母要起来做饭的时间，家昌听到后连忙穿上衣裤，开门出来。从家俱楼到奶站走也不用十分钟，早去打奶的人还不多，稍晚十分八分就会排起长队，打奶人把旧奶瓶放到空箱里，交上奶票，换回装满鲜牛奶的奶瓶。

        那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日，有时在去的路上，童璐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粗麦饼干拿给家昌吃。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边边笑，边走边玩，也不觉得寂寞乏味。回到家里，童璐把牛奶烧开喝下，然后吃早饭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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