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接下来的日子里，社管办实行“叫号制”，就像医院看病一样，叫一个号，放进去一个人，秩序好了许多。门外的队伍直排到大门口，许多人撑起小板凳叠腿坐着，路过的人停下来，问里头是领什么福利？一听是拿表生孩子，有人就笑着说，昨天还看到新闻说是最近嫖娼的人少了，原来都回家生娃娃去了。还有人说，单独二胎都放开了，什么时候轮到放开二房？所有人一阵哄笑，里里外外依旧闹腾着。电视上的新闻每天都在播放单独二孩时代已经来临，呼吁市民朋友去属地街道申领再生育表格，一张表格的有效期是五年。何苑每天都要听五六十个电话，讲到口干舌燥，接到耳朵发炎，一觉醒来，枕巾上全是黄水。为了信息公开，张科长把何苑的电话公示在了网上，作为政策的咨询电话，要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从此她的电话就失控了，时不时地响，生活里到处是电话声，电视里男主人的电话铃一响，何苑就从书房跑出来无头无脑地寻电话，孝真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何苑摇了摇鼓胀的脑袋，说：“听错了。”何苑的精力全在白天消耗完了，晚上就睡得沉，竟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等孝真有了睡意，呼噜声便起来了，好像故意要把他吵醒一般。孝真在床上翻来覆去，起身欲找何苑理论，却发现她嘴巴微张，睡得甜酣。他烦躁地开了灯起身撒了泡尿，回到床上再看何苑，何苑却不受一点影响，反倒用半醒半睡的声音道：“一个一个来，不要急。”侧个身，呼噜声又起了。孝真没好气地扯了被子躺下，一夜睡不踏实。

  在电话的余震之中，何苑迎来了二十八岁生日。坐在香格里拉落地窗前的雅座上，她点了他爱吃的牛排和佛跳墙，他点了她爱吃的三文鱼骨和牛油果沙拉。他拿起餐桌上的一张推荐菜单和她说，这里的巴沙翁特别好吃，是请意大利厨师来做的，要不要尝一尝？何苑笑着点了点头，两人都在竭力缓和气氛。服务生上了两瓶果汁，和提前订做的蛋糕，说：祝您生日快乐，爱情甜蜜。又献上了一朵玫瑰花。何苑说了声谢谢，女性的虚荣感被填得满满当当。成熟女人心中总住着一个少女，何苑看向手中的玫瑰花时，露出的就是少女的神色。孝真举着杯子祝她生日快乐，何苑内心感到很快乐，这快乐不是来自周围的亮白的餐具和穿着很色围裙的恭敬侍者，却是因为孝真没有喝酒而产生的轻松的情意，让她重回恋爱的时候，这些细节比他的含情脉脉的双眼更能表明出他对她的在乎。何苑虽然很想问，以后你要和干妹妹保持距离吗？却也不想开口，以免破坏气氛。两人又说这说那，都是闲得再不能闲的闲话，虽然脸对脸坐着，话都说不到心里去，都是没有深意的大白话。服务生送上最后的甜品，何苑一看，说：“原来这个叫巴沙翁，上次我在***也吃过。”孝真于是开口：“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巧合。”何苑觉得孝真要改变今晚的话题，但她却有点紧张，她带着复杂的微笑附和：“的确。”

  可孝真并不了解她，他还是说：“其实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还是今年的头一回，真的是头一回，恰巧就给你碰上了。”何苑说：“哦，那真巧。”孝真又说：“她确实有事找我，她和她老公吵架了，就找我说了几句。”何苑不看他，却问：“那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找你？”孝顿了顿，解释：“是我先找的她。”何苑不接话，孝真继续解释：“那段时间我们总吵架，我就找她聊聊，问问女人的心思，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只是问问我们最近如何了。何苑问：“所以，去岩水也是她给你的主意？”孝真摇了摇头，继续说：“事情就是这样偶然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经常联络。”何苑问：“那你能不能不再和她保持这样的联络？”孝真想了想，说：“这并不存在矛盾。”何苑反问：“一个有妇之夫找一个有夫之妇，谈自己和老婆的关系。然后这个有夫之妇找这个有夫之妇，谈自己和老公吵架了，你认为，这正常吗？”孝真不答。何苑又反问：“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你们之间的暧昧吗？”孝真问：“哪里有什么暧昧？就好像兄弟姐妹一样。”何苑说：“你找她抱怨我们的关系，不正是说明她比我更了解你吗？她找你抱怨老公，道理不也一样吗？这不是暧昧是什么？”孝真无语。何苑和王欣玫吵架，不说话的是她，但和孝真吵架，不说话的是孝真，一下没了对手，对话就瘫痪了。

  孝真脸上也出现了愠怒的表情，良久，他开口问：“我说了没有，你不信。那你要我怎么做？”又来了，孝真的逻辑又来了，他总是问，你要我怎么做。何苑表情全无，坚持自己的立场：“我说过，我不接受你有女闺蜜。”孝真也立刻表明态度：“我不会放弃我的朋友，但我会保持距离。”这么长的时间，两个人都已经把观点彻底想好了，只等着这一刻的摊牌，都是快速而生硬地摆出自己的观点，有点恶声恶气地意味。何苑想听孝真的心里话，可是听到了，她又觉得刺耳。何苑将手中的叉子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一回合就结束了，两人兜了个大大的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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