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何苑遇见金碧就在这个春天，何苑也纳闷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玲珑的人成为朋友。赤团团的太阳还没爬到屋顶，两人隔着一人半的距离，站在长水街道门口的大榕树下，客气地相互笑笑。何苑瞥一眼金碧，瓜子脸，两腮有肉，眼尾上吊，是一副活络的长相。一身浅黄色连衣裙裹了细致的腰身，露出细直的小腿，踩一双小高跟，更显身材修长挺拔。何苑在金碧的光彩前，是暗淡了一层的，没有什么声色，不引人注意。金碧问她的名字，问她住在哪里，询问了许多事，何苑礼貌作答。两人虽着不一样的气味，但以后却是低头并不见抬头见的，无论如何，她们一同走进了这个单位，比起一般的同事，多了一种同窗般的情谊。何苑也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呢？”“金碧。”金碧说着，小心翼翼地噘嘴笑，大约是怕口红粘了牙，虽有些刻意却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精明灵动。早上来街道办事的人很多，有人瞧了瞧她俩，冲着金碧问：“女同志，我家住西城，低保是不是这里办？”金碧扬扬下巴，应对自如：“那你得进办事大厅问问。”何苑想，这和回答不知道有什么不同？那人却高兴道：“谢谢，谢谢。”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朵白绒花，粘在何苑嘴角，她努了努嘴，讷讷不复言。不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远处迈着大步走来，何苑不认识，金碧拖着尾音替她介绍：“吕委员好。”她的语调真不像是旌城的口音，更像是南方的，何苑觉着，金碧怎么能是旌城人呢，她应该是南面的人才对。吕委员朝她们点点头，跨上门前的台阶，一气走到办公室，拉开窗帘，坐下喝了口茶，才开口道：“欢迎我们年轻的干部啊！”金碧始终保持着噘嘴笑应对自如，何苑好似还没有找到机关交际的话语体系，习惯性地僵扯着笑，身子很端正。接着，吕委员开始威严，他道：“公务员也是有试用期的，一年后才转正，这一年你们尤其要好好干。”他低头喝了口茶，掀起眼皮瞧了眼两人，继续道：“长水为什么叫长水？”顿了顿，才道：“孔圣人见水总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你们年轻人，就要像水一样，不停地干，要撸起袖子加油干。”何苑觉得一个领导讲孔子，听起来还不算落俗套。不久她就发现，吕委员是孔子的“逝者如斯”，林主任就是孟子的“源泉混混”，一人拜一个山头，听多了也就不新鲜了。领导都有一股气，久了长官气，再久些生文气，再久些就是浊气。有人敲门进来，垂手而立，恭敬汇报客人已等候多时，何苑一瞬想到当了一辈子办事员的何天明，恭恭敬敬谨谨慎慎，快到退休的年纪仍每天夹着公文包去赶公交车，一刻不敢怠慢，只剩受气。吕委员点了点头，一绺头发从秃得差不多的脑门直挂下来，他伸手从左往右一撩，结束了谈话。

  一星期以后，金碧去了党政办，成了吕委员的兵，吕委员安排她做办公室内勤：收发文、对内协调、对外接待都要学着做。在办公室干活，人就显得神气，金碧脚下生风，每天都是风风火火，更显了一种领袖的气质。何苑被分到了社管办，按照官话就是，金碧上去了，何苑没上去，大家心里都明白，第一眼要是没被领导相中，就难成气候。张科长分配她做宣传工作，问她交男朋友没，何苑红了脸说没有，张科长又问那谈过没，何苑仍答没有，张科长就笑道：“搞计划生育的，千万不要怕丢脸皮，我当姑娘的时候，还跟着我们村妇女主任去给人家上环呢。”何苑好奇：“不是医生，也能帮人上环？”张科长尴尬道：“我就拿着手电筒，背过身，帮她们照着。”何苑又问：“那怎么上环呢？”张科长只道：“主任怎么上的环我哪里知道，我就是要看，人家也不让啊。”大伙儿笑作一团，林梅是科室里年纪大一些的同事，大家都叫她林姐，她对何苑说：“小何，现在机关里流行一首谣，不知你听过没？”何苑摇头，林姐就说：“你听听啊，名叫《意思意思》。什么都做，什么意思？什么不做，什么意思？那要咋做？意思意思。”何苑在心里喃喃着，意思意思，意思意思。她很快就熟悉了业务，**有几种，避孕药有几种，优生优育要吃什么营养品，环嵌到肉里了要怎么办，半个月不到便全掌握了，更不用说宣传工作，科室去外头做活动的时候，几条桌子一凑，拉一条横幅，把宣传资料和宣传品发完，任务就完成了。去哪里干什么，何苑其实都无所谓，只要工资照发，班按时下就行，她没什么想法，也自知站不到风口浪尖去，她最理想的工作状态就是：笔记本下藏一本约翰·福尔斯的，领导经过的一瞬间，用笔记本飞快地将书掩上，心脏砰砰直跳。

  何苑虽在业务上融入了科室，但在人情交往上却还是出门一片黑，尤其是她的舌头还没有转过来。南城话和旌城话很像像，发音的声母相同，韵母不同，旌城话的语调更硬朗，何苑说旌城话，总脱不了南城的浓重腔调，因而她不说旌城话。可女人的友谊是从八卦开始的，头碰头地交换，讲到七荤八素的时候出来的全是土话，大家在聊天的时候喜欢把她扯进来，林姐道：“雪琼已经生了你们知道吗？那么个圆肚子出了个带把的，看来和她老公一样是个软蛋。”晓萍道：“软蛋怎么生？”大家都仰面大笑，只何苑埋头没反应。林姐转向何苑问：“小何，雪琼你认得吧？”何苑的眼睛就从眼镜的上边框看过去，机械地摇了摇头，她在一心一意算报表，嘴里正噙着一把尺子，恰好用不着开口。林姐以为她是听不懂，用普通话问：“小何，怎么不听你说旌城话？旌城话和南城话差不多啊。”何苑不会逢迎顺从，故意说几句蹩脚的旌城话让大家笑笑，她有自己的坚持，摆手道：“不会讲，讲不好。”林姐道：“怕什么，多讲讲就会了，你不讲哪里学得会？”外头不知谁喊了句金碧，金碧长长应了一声，高跟鞋噔噔噔一阵过去，办公室里头便换了个话题，林姐问：“小何，金碧这姑娘，和你一批进来的吧？真是响快会待人，开口就是阿姐你吃过了啦？阿姐要进办公室坐坐吗？她有对象了没有？”何苑还是摇头。大家不信：“你们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嘛，你能不知道？”何苑将头一摇到底。

  金碧隔三差五来找她，约她中午一起吃饭，比起在单位里头听长长短短的话，她也更愿意接受金碧的邀请。饭后，两人去单位附近的女装一条街逛上二十来分钟，看路边的大树哗哗地往下抖叶子，听站在店门前的女人讨论今天的猪肉价格，金碧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许多话，何苑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有时金碧也会约何苑陪她去看电影，但何苑不喜欢看电影，她不喜欢电影一下子就将一个人的一生讲完的速食感，而且她一直认为，金碧对任何人都是热络的，都是等量齐观的，因而她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好朋友，这样的人也往往对任何人都不付真心。不过，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征，这时代可笑的不是逢场作戏，而是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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