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此情已待成追忆 (2 / 2)
        “不可说，又为什么说？非常道，又为什么道？”她继续穷追不舍地问道。

        “禅宗以心印心，不立文字，不立已是立；道家大音希声，大道无言，无言已是言。佛陀立得，达摩立得，我亦可立；老子言得，庄子言得，我亦言得。既然不立文字，大家都不要立，他们能立，凭什么我不能；既然道不可道，大家都不要道，他们能道，凭什么我不能，你这是分别心，也是执念。”我如是辩道。

        我说完之后她非常豪爽地哈哈一笑，平时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她谈吐有度，举止优雅，如此豪放的一面我还从未见过。

        “既然Mr刘懂得这些，那为什么偏偏不去上我的课呢？你这难道不是一种执着？禅宗强调破我执、法执、空执，你破的又是哪一执？”她又开始了连环问！

        “你破的恐怕不是我执，而是‘我’，‘我’都不在了，破执还有什么用？”她继续说道。

        她这一连串的反问，让我毫无招架之地，也再无辩解的可能，因为她点中了我的死穴！正如慷慨的人其实很孤独，善良的人其实很懦弱，平日里表现得豪放不羁、特立独行的我其实是在用这些标签掩饰我内心的恐惧。我学禅宗，翻遍《六祖坛经》，整天跟人家说要“看破、放下、自在”，其实也是一种逃避，我不仅没有看破，也没有放下，更谈不上什么自在。我破的也不是执，而是“我”。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对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好感和发自内心的钦佩。

        她看出了我的沉思，认为禅机已到，便接着说：“万法皆空，唯空不空；四大不大，因果最大。看破因果，落于因果；不昧因果，方见如来。”

        刹那间，我醍醐灌顶，幡然开悟，原来执着是一种“执着”，不执着也是一种“执着”，强调看重因果和强调看破因果都是一种执着，必然都落于因果，只有不昧因果，对因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可入其内，又可出其中，纵横自在，来去自如，无存无不存，无尽无不尽，究竟涅槃。没想到她今年才24岁，竟然对禅宗的理解那么深刻。

        我问她：“请问你的师父是谁？（学禅者一般都有一位上师）”。

        “我父亲。”她答道。

        “在同学间早有耳闻，听说你父亲是美国人，为何对中国文化如此了解？”我意识到这样问有点不礼貌，但问题还是脱口而出，这种“直肠子”的毛病真的该改改了。

        “我父亲很早就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这也是他来中国的原因。他认为现代人类世界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全世界都被金钱和物欲蒙住了心灵的眼睛，在现代高科技强大的外在力量面前，人成了被抽去人之所以为人的空壳，成了历史长河中茫然四顾的傀儡物种，成了附在都市这一疯狂运转的庞大机器的一粒尘埃。人变成了机器和金钱的奴隶，离开了智能设备和机器，人就会不知所措，就会觉得极度的空虚冷落，一切都会显那么的莫名其妙，那么的怪诞荒唐、孤独、无奈、悲凉、存在感的稀释、主体的迷失、社会连带意识的分崩离析。离开了金融系统和依附其运转的送货机器人，人就不知道该去做什么、追求什么。没有送货机器人给他们送吃的，他们就会饿肚子。从做饭机器人被发明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做饭了，也没几个人还记得曾经有门艺术叫“做饭”。生活中柴米油盐的辛酸苦辣被转换成电子设备上所陈列的诱人的食物图片，做饭的快乐随着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和点击而消失无踪。普天盖地的广告迷乱了人们的双眼，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麻木着人们的神经，人们的思想和品味被媒体各种各样的宣传所操纵所同化。严格的官僚主义化的机械的工作与学习程序、通过由娱乐业提供的声音和表演等被动地消费、通过不断地购买新东西来克服无意识的绝望。每个人都丰衣足食，得到了来自智能性伴侣的性的满足，但没有自我，除了与其同胞最表面的联系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他们的快乐来自于消费的满足，在于接受一切能够被消费和被吞噬的东西。人们永远满怀期望，却又总是失望，最可怕的是这种失望被深深地压抑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只有在梦里和停电的时候才若隐若现。”

        她喝了口普洱茶之后继续说道：“现代人特别是现代年轻人的精神断绝日益严重：他们渴望与人沟通，渴望欣赏外面的风光，渴望得到关爱与慰藉，然而走不出自己封闭的心之堡垒。因而只能在孤独中彷徨，在彷徨中求索：人是什么，我是什么？是我又不是我，是现实又非现实，是虚构又非虚构，精神视野中有而现实世界中无，却又与生活在现代我们每一个人息息相通。人们崇拜资本所具有的勃勃生机，崇拜其神话色彩，崇拜星际舰队酷炫的外表和强大破坏力，崇拜大公司闪闪发光的品牌，崇拜机器人办事效率和森严的秩序，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再不存在任何神话。这就是所谓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我们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都要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这便是现在。网无处不在，网外有网，无处可去。若扔了块石头，免不了转弯落回自家头上……‘时代如流沙一般流动不止，我们站立的位置又不是我们站立的位置。’机器越来越像人，人越来越像机器。而我父亲则认为解救之道就在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的精髓之中，所以他一来到中国就遍访各地名山大川，结交了好多高僧大德。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带我到寺院里跟禅师谈经论道，我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对禅宗比较了解。”

        她在讲这些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无限的羡慕和敬佩，也充满了各种疑问。她看出了我的疑惑，但她并没有对我说她的父亲其实是亿万富翁，她的母亲曾获得过茅盾奖，也没有对我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中美友好关系的形象大使了。这一切都是在我第一次去她家拜访她父母的时候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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