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是此时已惘然
  在我们第一次约会之后，我再也没有逃过她的课。

  她只用了四年就在清华念完了本科和研究生，由于父母都在中国，她也不想离他们太远，所以就留在了清华讲西方经济学。今年是她任教的第一年，由于还没有取得博士学位，她只有一边担任助教，一边读博士，按她的背景与资历，她完全不用读博就可以按照正常程序一步一步地升为教授，但她不想依靠家里，也不想搞特殊，所以就这样留在了清华当助教。

  她每天都很用功，但没想到遇到了我这样的学生。她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对她那么凶过，更何况是自己的学生，她本想把我交给教务处，让他们去处理我这个“问题学生”，但转念一想教务处很可能会直接开除我，那样我的前途就完了，所以她决定好好跟我聊聊，说不定我受过什么打击呢，只要把我的心结打开了，问题也就好解决了。每次我听她这么对我说她的初衷时，我都很不屑地打断她，“谁要你可怜。”她知道我的傲娇，每次都像一只小懒猫似的搂紧我的胳膊撒娇：“现在可怜的不是你，而是我，嘿嘿。”

  她约了我第一次之后，又约了我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后来我们俩谁也记不清她总共约了我多少次，我又约了她多少次。再后来，我们就成了一对恋人。

  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带她去吃街边小摊，她从来都没有吃过这种不卫生的东西，我告诉她这是以毒攻毒，吃完就开心了。结果每次都屡试不爽，有一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吵着要去吃，我嘲笑她，“吃坏了肚子可别怨我哦”。她说不怨我，只要是我推荐的东西，哪怕是毒药她也敢吃，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对我说。我知道，我已经深深陷入对她的爱中了，并将永不超生。

  她很喜欢下雪天，她说“唯一能跟下雪相媲美的就是暮秋的叶落了。每一片雪花都是独一无二的，而这独一无二的存在却在落地的刹那间消逝不见，就像人的命运一样，还没弄清自己到底为何存在，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连一朵浪花都无法激起。雪落得很静，很轻，没有抱怨，也没有感慨，就像从未来过这世间一样，刹那繁华，转瞬荒凉。雪铺满大地之后，整个世界就成了晶莹的王国，温一壶清茶，临窗细品，闲看顽童呵手堆雪人，不觉日混，而茶亦尽矣。时间停止了流逝，岁月无痕，漫天银花，此时若有一穿红袍的女子于雪中漫步，又该是怎样的一番美景呢，简直要把人美哭了。”她一边说，我一边想象着她穿着红袍在在雪中走过的场景。“是啊，真的要把人美哭了。”我轻声应和道。“梅香暗吐，月色朦胧之夜，伫立在她身旁，或任由宅垣旁的草露沾湿了衣裳，和她一起踏着晓月回去，一直走到岁月的尽头，走到地老天荒。”

  没课的时候，我就陪她到图书馆看书或者自习，我们两个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享受着心灵的默契。她的学习效率很高，每次都是她等我，她说她很喜欢看我认真读书的样子。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注视我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加速。就连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这样，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我们俩的最后一面……

  爱情是什么？我想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个答案的，虽然我经历过，但我也无法完整的描述爱情到底是什么。马尔克斯曾说：“爱情有两种，一种在腰部以下，一种在腰部以上。”他总结的很到位，但我知道他说的不对，其实爱情只有一种，就是建立在腰部以下而升华到腰部以上的那种东西，它直接回答了人类存在的问题。人的自觉意识赋予了人新选择自由的同时，也带给了人孤独而荒谬的感受，这种局面使人自觉地去寻求与世界连接的各种方式，而爱情就是我们热烈追求的一种笃定、永恒的联结。

  正因为我们追求笃定和永恒，所以我们把自身产生的正常而又经常感到可耻的欲望浪漫化成各种东西，你遇到了一个使你心动的女孩或者男孩，等到下一次再相遇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你与这个人有某种缘分，但你要知道是，如果这个人不能使你心动，就算你偶然见到他的次数再多，你也不会觉得你们之间有缘分的。

  这就是欲望在起作用，经由人们的自由意识和无数赞美爱情的故事和诗歌，人们相信确实存在这样一种笃定而永恒的东西，经由那个人，你的灵魂得到安放；经由那个人，你开始主动付出，开始热爱生命；经由那个人，你不再感到迷惘，开始爱陌生人，爱这个世界；经由那个人，你从腰部以下跃起，灵魂得到呼唤，从蒙昧中获得自由，从禁忌中得到希望，从孤独中得到安慰，同时又离不开腰部以下，从而建立一种独立而完整，不失去自由和个性，又和谐、笃定、牢不可破的关系。也许这就是爱情，也许本就没有爱情。然而我坚信我与她之间产生的就是爱情，尽管她已离我而去，消失在茫茫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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