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烟斗
  父亲的烟斗

  父亲生前最大嗜好是抽烟，从我记忆以来，他就有这个嗜好。在以后三十多年里都一直没有变，直到他去世。父亲的烟斗成了我难以磨灭的记忆。

  父亲嗜好抽烟，但他从来不抽烟卷，只抽旱烟─我们叫作老草烟。老草烟是父亲自己栽的，从上年留烟种到来年育苗、移栽、施肥、松土、打叉、割叶、阴干，这若干道工序，都是父亲亲手一一完成。当烟叶阴干了，还要拿到能够下到霜的空地上，露上三五晚上，黄灿灿的烟叶就可以收藏起来了。当需要的时候，就拿出几匹烟叶，喷上一点水，让烟叶回潮，然后把它对叠起来，细细切成丝，透风一会儿，让多余的水分晾干，放在烟盒里，方便随时取用。

  劳碌之后累了，父亲会找个地方坐下来，在衣袋里摸出烟盒和烟斗，从烟盒里拿一撮烟丝放在烟斗里，用拇指摁紧，然后用火柴或火机点燃，用嘴一吸，烟就着了。父亲深深吸一口，接着缓缓吐出烟雾，青蓝色的烟雾就缭绕在他头顶上，过一会儿才慢慢散去，直到消失。父亲又接着再深深吸一口，烟雾同样又在父亲头顶缭绕一阵后才散去。在反复的吸吐中，父亲脸上显出惬意的神情，劳作的疲倦，似乎和那飘散的烟雾一起消失了。在火光的忽明忽暗中，一锅烟燃烧殆尽，一袋烟的休息时间也就过去了，父亲站起来又继续劳作。

  在我印象中，父亲主要用过三个烟斗。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用的是一个煤渣烟斗。说是煤渣烟斗，其实那应该是一种用矿渣冶炼后成型的黑色烟斗，这种烟斗据父亲讲，最大的弊端就是烫手，当烟在烟斗里燃烧时，温度是很高的，热传递非常快，所以在吸烟斗时，用手去拿，就会很烫。所以父亲总觉得这个烟斗不如意。我的舅舅会做木匠活，在他知道父亲对他的煤渣烟斗不满意后，闲暇时，就给父亲抠了一个万年青树根的烟斗送给他，父亲很喜欢，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烟斗，茶余饭后，总是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这个烟斗，是用树根抠的，木质坚硬，质地细腻，手感好，最妙的是烟丝在烟斗里燃烧，隔热性能好，不烫手。这个烟斗，父亲用了好几年，时间久了，整个烟斗都被摸得光滑油亮，可以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了。

  父亲一生的嗜好也就是抽烟，其他什么好吃好穿都不那么感兴趣。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送他的东西，就是在超市里给他买了一个木制烟斗。这个烟斗不知是什么木头抠成的，呈紫檀木颜色，个头比舅舅抠的那个要稍大一点。父亲对我送他的这个烟斗特别珍爱，除了抽烟把玩以外，逢人就会夸，这是我买给他的东西。

  随着岁月流逝，父亲的年纪也跟着大了。在我空闲时回家，母亲告诉我，父亲越看越像一个老小孩，时常拿着我买给他的烟斗，摸一阵，看一阵，笑一阵。她疑心父亲是不是傻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在我们八个子女中，只有我是上过大学，在外工作的唯一一个。一来我忙于工作，没时间；二来离家较远，交通不便，所以一年没有几天时间可以陪着他，父亲睹物思人，烟斗是思念我的一种精神安慰。

  俗话说，人老一年，马老一月。的确是这样，父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事情也很少能做了，也不需要他做了，他终日只能在家的周围走走，或找一个舒适的地方坐着，以烟为伴，直到他离世。

  作为子女，我也很想尽一份孝心，父母年老时陪伴在他们身边，可为了生活，我却不得不离开他们，奔忙于我的工作和生活。父亲是个明事理的人，他年轻时也曾经干过几年村干部，能够理解工作的不易，所以，每次回家，临别时父亲都会嘱咐我，安心工作，不要担心他，他的身体还很好。我虽然不舍离开他，就如同他舍不得我一样，每次我都只能忍泪告别。

  父亲病重，家人告知，我当天就回家，可父亲已神志不清，呆滞的目光看了我许久，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应该是认出我了。在我回家八天后，父亲就与世长辞了。虽然我不能长时间在父亲床前尽孝，感到遗憾，但看到在他临终前都把我买给他的烟斗放在枕边，心里也有了些许宽慰─我不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但毕竟有我给他买的烟斗替我陪伴着他，这也许是我唯独能聊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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