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流
  今年京城奇冷，只不过皇帝陛下厉行节俭，到了腊月初才在宫里烧上地龙，是以勋贵百官家里也不好多耗费银炭，东宫自然也是如此，除去太子殿下起居的寝殿荣曦殿及前头的延祚宫之外，各处俱是夜里安寝时方点起地龙，白日里并不准烧地龙取暖。不过今日东宫最南边的思明堂却违了规矩，早烧起了地龙取暖。俩个小丫头抬着一筐御用的龙纹银丝暖烟炭往思明堂里走，两个小丫头抬得累了，便放下歇手，一个小丫头便揉肩边问另一个小丫头道：“绿烟姐姐，这么好的银丝炭我可是见都没有见过呢，真真就和银子一般沉了，你瞧，才抬了多远我这膀子都肿了。”另一个小丫头叫绿烟的看似是有些体面，不和那个小丫头一般粗鄙，只略略活动下肩，闻言呲声笑道：“硬是个懒出精来的小蹄子，平日里那就叫你去犁院扫庭了？便是叫你抬筐子炭便叫成这般，这炭原是唤做银丝，乃是宫造御用的，寻常哪里见得，你不在殿下寝宫里当差，怪道不认得。这一筐子炭，怕是要费个八九百两银子才烧的出来。”那小丫头听了只是咂舌，怔了一会又疑惑道：“绿烟姐姐，这银丝炭既然是殿下御用，那怎么要我们抬来这思明堂呢？”那叫绿烟的丫头闻言脸色骤的一变，吊起眉毛来骂起那粗使小丫头：“你这烂了嘴的小蹄子，懒得成了精不说，嘴上也是个不得闲的，主子吩咐下的差事，那轮得到你来扯东问西的。”说着说着便扯了那小丫头赶紧往思明堂走。

  那两个小宫女慢慢抬着炭筐行至思明堂前，甫一叫门，便有宫人开门出来接过，随即又紧闭上大门，那小丫头还想往堂院里头探看，就被绿烟一眼瞪了回来，直拉了往回走，待行到无人处，又是责骂了一番，绿烟见她委屈的紧了，几次想开口都硬生生忍了回去，眼里也憋着泪，她俩平日里原是最要好，如此也有些不忍了，便搂过那叫连翘的小丫头道：“我原是为了你好，在这深宫大院里头，多少事是不敢说不敢问的，莫说是你，便是常阿公也不敢事事究问，你平时最是嘴快，如今可且要记住了，这思明堂里什么人，什么事，莫说你不准去打听，便是听说了什么也死死的烂在心里。”那小丫头犹自不服，抹了把泪反问道：“姐姐也别只是吓我，我年纪小，自是不识得事的，不过我自进了宫以来，也知道咱们殿下最是和善的，那年姐姐随侍殿下去东苑赏花，不小心摔倒了，连带着把殿下心爱的那只榴花月斛杯也摔碎了，咱们殿下不也是没有责备你一句嘛，还没顾着那只杯，倒先瞧了瞧姐姐摔的怎么样了，如今这堂里便一句话都说不得，听不得了？”那绿烟见她提起自己往日的失职来，心里腾的一股怒气升了起来，吊起那尖尖细细的眉角便骂道：“好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我自是为了你好方才絮叨了半天，你倒编排起我来了，如此你便随意去打听随意去说嘴去。我只告诉你，思明堂里那位进宫当日，二门上的房妈妈不过是多问了一嘴，下来又闲谝了几句，便挨了款冬小哥的好一顿板子，硬生生是打烂了送到庄子上等死的，你且想和她一样？”连翘一听，哪里还有胆子探听，自是赔礼不迭，俩人自往差房去了。

  却说这两个丫头原是西苑差房里的两个随侍，此时正过了小园子往东走，便撞见郭奉仪房里的丫头唤作乌眉的抱着一叠衣裳过来，便连忙过去行礼。东宫如今尚未纳妃，如今宫里便是两个奉仪侍奉在太子身边，虽说位分也不甚高，但殿下宠爱，是而颇有些体面，连带着房里的丫头侍者也有了脸面。那乌眉见她二人知礼，也笑着福了一福，开口笑道：“妹妹来的正是好，冯嬢嬢吩咐我把这些衣服钗环送给思明堂里的，我这正愁自己不好拿上通报行事，两位妹妹倒陪我走一趟可好？”那小丫头连翘被绿烟吓得紧了，那还敢进思明堂去，慌忙边往后躲边道：“姐姐怕是还不知道，思明堂去不得呀，我听说……”绿烟见她又要嘴松，忙暗暗掐了她一把，笑言：“此刻殿下还在书房用功，料想不需我们去伺候，连翘，你且先回去与孔嬷嬷报了事毕，我便与乌眉姐姐走这一趟。”说着便推了那小丫头一把，接过乌眉手里的衣裳折过思明堂去了。

  二女又来到思明堂前，叩了门，说明来意，那小宫人便放进她们两个。这思明堂原就是一个小小的静院东西各一间小房，院里扎了好几架水车，引了东苑玉液池的水过来，养些荷花凤仙之类，原是供储君消暑所用，只不过储君暑日多随皇帝入景山消暑，所以思明堂已是空置多年。如今这两个宫女往东边这个小厢房门口站定，乌眉便通禀道：“姑娘，我家奉仪听说姑娘独身进宫，随身衣裳首饰俱是短了，便差婢子送了几套崭新衣裙过来，另有一套玉石钗环，给姑娘妆洗。”待过了好半晌，房里才有一个懒懒的声音回道：“且进来吧。”绿烟虽是禁住那连翘不让打听，实则对思明堂里那位也十分好奇，便帮着捧上衣裳探了进屋，却见这一件小小的屋子甚是昏暗，也看不清甚摆设家什，只看见一个女子朦朦胧胧的斜依在塌上，恍惚看着却是十分研丽，乌眉把衣服接过去放在踏旁，那女子又懒懒的道了几句谢，便不再言语了，二女见她无言，便行礼道别出来。待出了思明堂，绿烟才敢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见旁边的乌眉也是如此，便试探着笑问：“我虽侍奉过几次殿下，也不曾像这次一般，连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姐姐你是常在郭奉仪身前差遣办事的，怎得也和我一般了？”那乌眉闻言，脸一红，羞嚇道：“你哪里知道，我家奉仪这趟差使才叫我难办呢，这里头那位原是不知道算个什么身份，倒叫我亲近也不是，疏远了也不是，倒好生为难。”说着转头看看四下无人，便凑到绿烟耳边悄声说：“妹妹怕是不知道，那位才进来几日，我家奉仪已发过几次脾气了，前日夜里还偷着哭来着。自这位来了以后，殿下再没来过奉仪那。说来也是造孽，好好的东宫，怎得进来一个梨园的风尘来。”绿烟闻言，瞪大眼睛惊问：“竟是梨园里头的人物？怎得进的了东宫的？”那乌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拉过绿烟到旁边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看看无人时，方低声道：“谁说不是，咱这东宫里头怕是头一回进来这么个玩意儿，偏偏殿下在意她，就是那天她偷偷自角门上被轿子抬了进宫，门上的仇二婶子不过是看见了没事私下里谝了几句闲传，传到了殿下耳朵里，竟是活生生把仇二婶子打了个半残。你且说说，如此还有谁敢不怕她？时而我也和妹妹一般进去大气不敢喘一下。”

  绿烟听的只是咂舌，俩人也不敢多言语，只一起走到了小圆子口便分了手各自回去当差不题。

  却说这日正是休沐，张轻阳一早便带了那唤作王之文的少年前来东宫拜会。此次并非私下往来，而是以东宫属官身份正式登门，是而张轻阳拒绝了门子让他直接进府的好意，而是带着王之文肃立在东宫正门之前，恭敬递上拜帖并议事条陈，待门子递进之后片刻，有东宫首席秉笔大档常玉奴出来引了二人进去。

  一行三人直走至泰阳殿旁，便自偏阁入殿，待安顿二人坐下用茶，常玉奴再转到殿后去请太子殿下。殿后朱慈烺正做早课。皇家子弟大多信佛，朱慈烺自小与周氏老太君一道也沾染上慕佛之心，是而在殿后设了一个小小的佛堂，每日晨诵晚持，倒也虔诚。常玉奴见朱慈烺正跪在蒲团上默诵，不敢出声，待见他一时毕了，方轻声问道：“张大人携了一个年轻子弟求见，此刻正在偏殿内等候，奴伺候主上更衣？”

  朱慈烺缓缓睁眼，又持诵珠跪拜了一番方才起身，让常玉奴给他换好一身常服，便走过殿前，张轻阳早侍立在此，见他来便行大礼参拜，身后王之文亦是如此一番。朱慈烺在殿上主位坐下，便招呼他们坐下问道：“君路今日休沐，怎的不在家中休息休息？”

  张轻阳自怀中掏出一封折子递上去道：“如今年节下头，詹事府也是事忙，恰好今日得空，想起前几日李大人遣了这个后生说派到东宫上随侍殿下，今日臣便带了他过来，另礼部陈老尚书上了一份折子，陛下发了下来叫择日报与殿下知道，臣便一齐连人带折子来请殿下的意思。”

  朱慈烺原低头弄那封皮，此时倒先抬头看向那少年，虽然刻意画了眉角，又敷了些粉在脸上，可朱慈烺也能依稀看出此人眉眼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便招他近前问道：“老太师身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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