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归来的好友（1） (1 / 3)
        这个周一的早晨，我和公司请了假，一大早就来到了老虎家。等我到了，朋友们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龙彪，我们入狱10年的好友，今天刑满释放。

        那件事发生在10年前的一个傍晚，至今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那是们大学第一个学期的暑假。久别重逢的哥几个找了个小酒馆，一边饭醉，一边交流着半年来彼此在大学里的感悟和见闻。盐疙瘩去卫生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蹭了隔壁桌一个人一下，被那个人揪住，一记耳光扇来，盐疙瘩下意识的用手挡了一下。那桌人不依不饶，纷纷站了起来，个个袒胸露臂，身上的刺青能凑齐一个海洋馆。眼看盐疙瘩要吃亏，我们赶紧冲上去调和。但对方对讲道理不感兴趣。很快局面发展成了短兵相接。街头斗殴并不是我们的强势项目，很快，我们这边被全部放倒，盐疙瘩被按在地上群殴。这就是一群涉世未深的学生遭遇一群地痞流氓的悲哀，如果是比赛算个微积分，我们会赢。但如果是比赛动物最原始的撕斗，我们不是对手。

        我躺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眼镜，听着旁边拳脚打在盐疙瘩身上发出的声音，胸怀虎狼之心，却手无缚鸡之力。等我终于戴上眼镜想要冲过去，却听到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循声看过去，那个原本骑在盐疙瘩身上的黄毛已经瘫软在了地上，龙彪站在一旁，手里握着半个啤酒瓶，一脸茫然。正在这时，警察赶到了。

        事后我们才知道，那个黄毛颅底骨折，成了植物人。而龙彪，在经过积极赔付后，仍然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那时龙彪刚刚考上他为之奋斗了12年的大学的计算机专业，踌躇满志，前程似锦。现在却变成了一只被割了翅膀的鸟，要被关进10年铁窗。这两者之间，只间隔了那顿该死的饭。

        龙彪入狱后不久，他的父母离了婚。失去了共同的骄傲，心怀芥蒂20年的两口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根巨大的稻草，彻底崩盘。我始终记得庭审现场龙彪妈妈空洞绝望的眼神。在黄毛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下，被人搀扶着走出法庭，从此不知去向。这对两个家庭都是灭顶之灾。

        去监狱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沉默的可怕，每个人都在思索着什么。

        记忆里的龙彪是个乐观的胖子，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即使我们拿他的体重开玩笑，调侃他净重0.1吨，即使我们像《灌篮高手》里樱木揉捏安息教练下巴一样对他，龙彪也从不生气。不知道阔别10年的好友归来，会带给我们一个怎样的冲击。

        当龙彪穿着一身廉价运动服，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同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这还是我们记忆中的龙彪吗？原本200多斤的体重目测去掉了一半，宽大的裤腿在风中鼓荡。鬓角剃到贴着头皮的短发布满白茬。龙彪慢慢走向我们，眉眼低垂，吐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妈还好吗？”

        10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原本话痨的龙彪变得沉默，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只是略带拘谨的回答我们提出的各种问题，除此之外，一言不发。回程的车上，龙彪一直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出神，有一次，我看他似乎是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在加油站买水的时候，龙彪还是主动问了我们见到他后的第一句话：“现在买东西不用花钱的吗？”。水是刘宁买的，用的微信扫码支付。一群人大笑了起来，感染之下，龙彪也挠了挠头笑了，从前的感觉一下子找了回来。

        归来的龙彪进入到外部的世界，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各种好奇，处处新鲜。他感慨显示器跟10年前比越来越薄，手机却越来越大；楼房跟10年前比越来越高，楼层却越来越低；汽车跟10年前比越来越多，街上的出租车却越来越少；路面跟10年前比越来越宽，堵车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感慨骑着电动车飞驰的黄色蓝色骑手，感慨新修的地铁，感慨一切都装进了手机。

        面对光怪陆离的城市，龙彪目不暇接。如果忽略他鬓角的白发，整个人仿佛是从10年前穿越而来。

        在这里，我不想描述他见到父母时的场面，当分别来自两个新的家庭的龙彪父母和龙彪坐在一起时，透过流于形式的嘘寒问暖，我看到更多的是推卸。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物是人非”，即便面对着的是至亲骨肉，人想的最多的还是当下的生活如何不被打扰。

        最终商议的结果是龙彪住进了原来的房子，而他的父母每人拿出了一笔钱，用做龙彪暂时的生活费用。搬进去的时候我们都去帮忙打扫，屋里的陈设一如10年之前，仿佛火山爆发后的庞贝古城，各种物品保持着原来摆放的位置。客厅里灰尘盈寸，充斥着一股密不透风的味道。龙彪的卧室倒是收拾的整整齐齐，墙上贴着H.O.T的海报，床单上印着大大的路飞的头像，写字台上还摆着一台大脑袋的电脑显示器，无不显示出岁月停止在这里。

        人多力量大，很快屋子里被收拾的焕然一新，龙彪坐在新换的沙发上问我们：“火影完结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龙彪在适应着这个对他来说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他学会了用淘宝购物，学会了用滴滴出行打车，没事的时候会试着自己出去走走，面对朋友们话也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偶尔会失眠、除了去卫生间不找个人报告一下就尿不出来之外，似乎看上去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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