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太容易
        得保和他娘谈妥了，先把多寿放在他娘屋子里住着，又自在书房里喝了半日茶，思量定了，把素日跟着自己的小厮、长随都打发出了远差，才回内房看望绣花娘子。

        绣花娘子被丫头扶上床休息了。她人躺在锦绣之中，却似被烈火炙烤，一刻不得安宁。她想得保若开口要置办几房妾室，她也未必不会答应。却不料得保居然欺男霸女起来，她想自己相伴多年的枕边人竟是这般丑陋的面目，只觉心冷如灰、悔不当初。而她又是个聪明女子，想起其中蹊跷之处，如真是得保**多寿，那多寿要告状也早去了有司衙门，为何要等肚子都显怀了，还要转托玛瑙，借谢她为名混入家中，向得保娘告状？分明是要留下给得保做夫妻的。再一条就算多寿自己怕羞不敢去告状，那赵高儿总是她的丈夫，这是玛瑙言之凿凿的。别人强奸了他老婆，他不发狠和得保拼命，如何还帮着多寿设法进来？要说畏惧得保势力，躲着或是跑了才对，很不必想法把多寿送进自己家中。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心乱如麻。只因她心底纯善，绝想不到世上有如此无耻之徒，卖妻取利。想来想去，只怪自己是个傻子，是个呆子，居然被蒙在了鼓里替人做了嫁衣裳。

        这时得保进屋，看绣花娘子背身躺着，就坐在床前，扳过她身子，小意温存道：“千错万错，都是我喝醉了闹的糊涂事，你莫要为此伤心。”只见绣花娘子泪如雨下，得保慌忙起身唱了个肥诺：“夫人，小生罪该万死。”

        绣花娘子只不理他。得保就凑上去给绣花娘子抚胸顺气，绣花娘子着力推了好几把，得保只是赔着笑脸不放，她也不好高声叫嚷又叫人家听了笑话，只好任他所为。得保一边把自己干的荒唐事当笑话说给她听：你也知我自娶了你，那庸脂俗粉是再看不上眼的。都是赵高儿为谢我再三请我家去喝酒，俺想着是托的娘子的人情，不好十分峻厉，顺口答应了他。不料那日先忘了，和朋友喝了一场，散场出来才想起答应了他，只好再去。到了他家，又架不住他公母苦劝，多喝了几杯，不知怎的就做下那糊涂事。俺着了道，不好说他家看俺有钱做成仙人跳圈套坑我呢，然你想想，谁能把娘子和那婆娘相提并论，你是天上的仙女儿，她是地上的泥哪。俺也不是那饿急了的光棍儿，任谁也不信俺能要她那丑货。

        得保看绣花娘子闭目不语，他们多年的夫妻，早把绣花娘子的脾气摸了个八九成。知她自幼被卖，孤苦无依，最是珍惜他人好意，又是在相府老夫人身边长大，相府的老夫人出身平民，怜惜她身世可怜又聪明能干，对她最是优容。她做了半辈子奴才，却不知世事险恶，两句好话就能哄得她倾心相报。

        得保见绣花娘子似是没有大闹的意思，心中就安定了一半。又跪地指天发誓，奶奶只管去拷打小厮问话，或叫多寿来对质也可，俺是不是就去过一趟，后来他家的来叫了几次，俺是见都不见的，都叫人给打发了回去。又说起恩爱夫妻多年，多少缠绵悱恻，多少缱绻羡爱。绣花娘子听他说得十分诚心，也回忆起往昔种种，两人郎情妾意、本约定了三生三世不离的，总不信得保能为了那样一个百般不如自己的女子负了自己，有些相信了：“你要娶小的，自管明公正道的娶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或知会我一声，我自叫了媒婆给你寻摸好的，你儿子也比你高了，你还睡了人家老婆，一个男子汉天天街上走的，不怕人笑话吗？”

        得保慷慨激昂道：“俺有了你，从不看旁的女子一眼。每年府里买进多少丫头，个个都是花骨朵似的美人儿，俺若有心，随心喜欢留几个怕是难的？便是相爷也不怪罪的，何苦要那个丑老婆。实在就糊涂了那一次。”

        绣花娘子更信了几分，心中也打量是赵高儿夫妻合伙儿要算计她家，替得保发愁：“事是如此，若那赵高儿去出首告你，这奸人妻子，怕相爷也不容你呢，咱爷要知道了就头一个打死你。”

        得保看事已入港，笑道：“所以俺们先要留下那婆娘。俺是再看不上她的，只买着她肯说是赵高儿卖的她，俺家满破几两银子，还怕他去告不成？”他看绣花娘子似是肯了，又说：“咱就当她是个下蛋的母鸡，等她生了孩子，留下她当个粗使下人、或撵出去都随你，我是一眼都不要看的。就那孩子，你愿意要就留下，不然让娘养着，决不碍你眼就是了。”

        绣花娘子嗔道：“人给你生了孩子，怎么还让人当粗使下人，就孩子脸上也不好看。咱难道是那刻薄的人，连个奶孩子都容不下，你也看轻了我。”

        若是别个，不说抓得得保满脸花，也要叫出一家老小扯个对错，唯有绣花娘子，听着得保一番歪理，心中只怪自己带着差事，没好好料理家中，反而帮得保开解：“咱当那孩子是自己生的呢。那姐姐若是改过自新，咱也拿她当姐妹待，左右家中也不少她一碗饭。”得保看绣花娘子如此轻易就说通了，不说绣花娘子一片赤诚为他，只说自己巧舌能辩，绣花娘子舍不得他才是。他到底是有城府的人，脸上是一点不显的，又对着绣花娘子温柔小意、赔尽了小心。

        绣花娘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是早把那点蹊跷抛到了脑后，反替多寿想到：她一个女人家，怀着别个男子的孩子，也不晓得那赵高儿如何打骂她哪。只怕也是实在受不住了，才跑到我家来。她虽有不好，到底我们女人是命苦的，随不得自己，嫁个男人不成器的也怪不得她要作恶。又想，婆婆年纪大了，得保做下了这样的糊涂事，可不气着了她老人家。平时婆婆是清闲惯的，多寿在她屋里，也累得她要花心思照看。

        她也是做久了下人，服小惯了的，就自己走到得保娘屋子里：“娘，那多寿不好也怀着咱家孩子，您年岁大怕吵，咱带去咱那屋子吧。”

        得保娘看是看不上多寿的，然媳妇这么贤惠，她又有些犯嘀咕：莫不是容不下要下毒手吧？老太太这会儿功夫已觉得想了多年的孙子在朝自己笑了，心疼得不得了。冷声对绣花娘子道：“俺这几天就想着有个人说说话哪，留在这屋子里吧。这姐儿到底怀着你男人孩子，你也看顾她些，怕人家不说你嫉妒么。咱这样的人家，你也不出去看看，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没得平白叫人家笑话你老了老了还霸着男人不放。”

        绣花娘子平白被这样羞辱，再好性儿的人也有个脾气，说话的人又是婆婆，她不好顶撞，她也不是挑唆别人出头的，平生最是安分守己、不肯闲说是非抱怨的，只好苦了自己，独自哀怨啼哭不提。那得保进屋几日，俱叫她赶了出来，也大感没趣，他看绣花娘子也不去告诉别人，乐得放心在外胡混，口中只说绣花娘子不理他。

        得保娘自留了多寿在屋里，初时是不予她好脸色的，爱答不理，她屋里的丫头妈妈都是受绣花娘子恩惠的，更是冷着多寿。然那小人自有立身之法，任得保娘百般不理，她日日早起侍奉，端茶递水，以至于梳头裹脚、卖脸讨笑，事事上前。她原就是伺候老太太的，最知道那老太太脾性，嘴皮子又利索，人说不出的她说得出，人做不出的她做得出，莫说得保家下人侧目而视，便是外面进来的女先儿、进来讨钱的姑子也深觉诧异，世上竟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无师自通，吹嘘拍马之能独步天下，使人高山仰止、望而却步。

        得保娘其实是个实诚人，嫁了得保爹一辈子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哪里见识过这样亲热贴心的姐姐，没几日只道她人虽村些，说话尚是中听；又过几日，说她人虽孟浪，心是好的；再过几日，慨然引为知己哉。

        看官是否不信，想那得保娘身边侍奉婢子众多，难道个个都是笨嘴拙舌之人？人人都是看着多寿当日撒泼放刁，就无人在老太太面前有句嫌言？可知那人心都是一样的，得保娘身边奴仆虽多，都是绣花娘子使惯的人，她心胸坦诚，不喜他人奉承，自然丫头们也老实小心，做好本分。而那多寿，一味逢迎得保娘之余，因立脚未稳，赶着得保娘身边丫头妈妈一口一个姐姐，人说的冷话她只当听不见，满脸春风迎着笑，什么好东西到手了都先尽着他们，到底她也怀着得保的孩子，人也不好太得罪了她。再一层，多寿日日在得保娘面前献媚干活，他们正好躲懒，又有孝敬给他们，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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