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之一）
        第十一回百结柔肠冤债深疚何堪忍

        一腔隐衷忘恩负义更难言

        过了很久很久，金仁重悠悠地苏醒过来。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几张很熟悉的面容：卢象升，玉玲珑，令狐凤，还有莫多情，一个个坐在屋内，呆若木鸡；就连那个嬉笑怒骂、开朗豪爽的玄丽娇，脸上也没了笑容，布满了忧愁和担心的阴云。

        金仁重慢慢地侧首四顾，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温暖的床榻上，这是一个他似乎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但怎样也想不起来。忽然，他感到了一阵恐惧，打了个冷战，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接着是“噗”的一声令人心悸的轻响，然后，他看见了鲜血、断指，以及铁坚昌奸邪得意的怪笑。金仁重鼓足勇气，摸了摸右手，他触到的却是一只包着白布的手掌，顿时心如刀绞，大叫一声，又不省人事了。

        屋里众人方自各怀心事，骤然间听到金仁重充满绝望的悲号，无不惊骇莫名，呼地围到了床榻前，可他们看见的仍然是金仁重紧闭双眼的苍白的面孔。卢象升替金仁重推血过宫，过不多久，金仁重又醒过来，他极力忘却眼前幻现的那可怕的一幕，道：“卢老兄，我这是在哪里？”卢象升强笑道：“你想不起来了么？这是在下的寒舍，你还住了不少时日呢。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大伙儿都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看着金仁重苏醒过来，令狐凤的茫然也随之消减了不少，柔声道：“金大哥，你感觉怎样？还有疼痛吗？”言语中是说不尽的怜爱，仿如断指的不是金仁重，却是她自己。金仁重只是摇头不语。玄丽娇强笑道：“小凤的关心着实令人感动。即使再疼痛，金老兄也挺得过的。只是以后……”她倏然间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硬生生地住口不语，可她的秀发早被身后的莫多情扯得生疼了。她白了莫多情一眼，又不便吱声。

        金仁重自然懂得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发出幽长的叹息，好似一支利刃刺在玉玲珑的心上。金仁重木然道：“玲子，我往后该怎么使剑呢？”他抓起放在床头的金龙剑，使劲扔在地上，续道：“这金龙剑是不要也罢了。”

        玉玲珑再也忍不住了，潸然泪下。她拾起金龙剑，哽咽着冲出屋去。卢象升也禁不住摇头叹息。令狐凤不禁有了两天来的第一次埋怨：“不曾见过如此狠心的人，自顾自地去了。若不是她……唉……”金仁重忽道：“你们都去吧，我只想静一静。”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令狐凤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让他能够倚靠在床头上，便和卢象升、莫多情夫妇退出屋去。

        金仁重想起适才令狐凤那只搂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一看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掌，悲从中来，难以断绝。他毕竟失去了一只使用利剑的手，从今往后，可能不再是他保护令狐凤，倒是令狐凤照顾他了。他从来就不怀疑令狐凤可以心甘情愿地这样做，但他该如何去接受那一切？金仁重越想越气，忽然左拳一扬，狠狠地砸在浸染着血丝的右掌上，立时疼痛钻心，可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哼也不哼一声。

        过了良久，在那阵疼痛逐渐消失以后，金仁重看见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却是玉玲珑。她怀里抱着金龙剑，脸上神情古古怪怪的，她缓缓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将宝剑放在金仁重身旁，道：“你为这支宝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应该再舍弃它。”

        “当初师父把它交给我时，便说不知是祸是福。到底是什么，你目下也看到了。难道我真的不该得到这支宝剑么？”金仁重有些烦躁，“我连使剑的手都没了，要它又有何用？”

        玉玲珑道：“即使你不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偏生在那时候要摔一跤。不过，你的右手不能使剑了，你却有没有想过用另一只手使剑呢？”

        “此法不一定可行。我右手使剑也不过如此，何况是左手？”

        金仁重从来都是豪气干云，如今断了二指，竟再也看不到他的自信了。玉玲珑心中一痛，强自忍住在眼眶内转动的泪水，道：“你怎么对自己没有信心了？你千万不可颓丧，你要是当真不恨我，就一定要振作。你为何认为左手就不能使剑呢？只要你勤学苦练，终有功成之日，我也定当竭力相助。”

        “可是，你怎么相助呢？”

        “我，我……”玉玲珑支吾了一阵，“我自有法子。”

        两人相视了顷刻，金仁重道：“你怎的哭了？我并不怪你，你又何必内疚？”玉玲珑转过身去揩干泪痕，勉强笑道：“你敢情看错了。即使我哭了，你就很奇怪么？”金仁重笑道：“那倒未必。只是我不曾见过。”他昨日在断指之时玉玲珑就流了泪，可他当时疼得死去活来，哪有心思去细睢她的眼睛？玉玲珑自然想到了当时的情形，因此对金仁重的话便不放在心上。她忽然说道：“有一天，或者说就在明天，倘若我不辞而别，你会恨我么？”

        金仁重道：“为什么要恨你？即便你真个走了，我也坚信你将要回来的。”玉玲珑很欣慰地笑了，她站起身来，握一握金仁重的手，向门外走去。金仁重无言地看着她的背影，蓦然间回想起那次在洛阳时玉玲珑离他而去的情景来。当日他正和令狐凤闹别扭，玉玲珑与他在丐帮夜话不久也飘然远去，她在离去时也似今日这般握着他的手。金仁重痴痴地追忆着，只感到莫名的失落和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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