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之十八）
        且说习狻雄和游玄英夫妇一路西行，说说笑笑，不觉间便到了商洛镇。这时刚至正午，三人勒缰下马，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酒楼打尖。习狻雄食量颇大，令得店小二忙碌了好一阵子才将酒菜备齐。习狻雄急不可待地狼吞虎咽起来。苏雨雯浅浅地呷了一口酒，道：“这次总算见识过了那个令狐凤，瞧模样儿不错。”

        “怎的忽然间说起她来？”游玄英道，“是因为金仁重的缘故么？”

        苏雨雯道：“那次在洛阳等金仁重的人一定是这个令狐凤了。”

        过得片刻，习狻雄大约吃饱喝足了，打了几个饱嗝，道：“这些个事情谁也说不清。为何那日在北京时不问一问金贤侄？真个是麻烦。”游玄英笑道：“我想是不方便问他的。先且不说了，待打过尖，去找李自成要紧。”

        游玄英才说罢，店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习狻雄回头去看，却见外面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着官服的中年军官，腰挂长剑，神色严肃，正是那在潼关大败李自成的陕西总督洪承畴（按：据《明史》所载，其时洪承畴已改任蓟辽总督，当不在陕西境内。然小说不同于正史，诸位看官且当野史看之可也。）。跟在洪承畴身后的是两个服饰怪异的人，不正是蒙尔朗师兄弟么？三人在靠近正门的一张桌旁大模大样地坐下，查桑怪声怪气地吩咐了一通，店小二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将好酒好菜尽数端上，唯恐惹恼了眼前的军官。洪承畴却不动声色，只顾招呼蒙尔朗师兄弟用酒用菜。

        游玄英夫妇不认识这三人，还不如何放在心上。但习狻雄识得蒙尔朗师兄弟，以他的武功自然不须惧怕这二人，可是为了将军饷安全送到李自成手中，节外之枝当是越少越好。是以习狻雄不愿让蒙尔朗师兄弟认出自己，转过了身去。

        苏雨雯最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习狻雄脸上那一丝惊异很快落在她眼里，她顿了一顿，低声道：“习大哥认识这三人的么？”习狻雄一怔，笑道：“苏家妹子好眼光。那官儿我可不认识。但另两个怪物是铁坚昌的徒弟，武功也还过得去。”游玄英凑近前来道：“这两个丑八怪为何同朝廷鹰犬勾搭在一块儿了？说不定对闯王义军有所图谋。”

        游玄英话音甫毕，只见那蒙尔朗毕恭毕敬地为洪承畴斟了一杯酒，满脸堆笑道：“洪大人，在下从阳平一路跟随至此，始终有一事不明，洪大人亲自来烈焰庄邀了咱师兄弟二人赶来陕西，可是为了何事？”洪承畴笑道：“妙手神医成虎威的名头，二位可曾听说？”查桑哈哈大笑，道：“洪大人敢情是欺我师兄弟没见识还是怎么？不瞒你说，咱们不但见过他，还与他交过手呢。莫非我们此行和他有关么？”

        斗长风目前仍在虎威山寨之事，习狻雄等人也听金仁重说过，是以当他们听到这三人说到成虎威，彼此相视一眼，自是极为关切了。洪承畴不曾留意邻桌有耳，道：“如此甚好，为我等将成虎威这老贼一举铲除增添了几分把握。”

        习狻雄等人大吃一惊，连忙竖直了耳朵。蒙尔朗也感诧异，道：“成虎威老奸巨滑，武功高强，要除掉他绝非易事。洪大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洪承畴道：“成虎威占山为王多年，行医治病，救死扶伤，颇得民心。这原本是无可厚非，不过近来我派出侦查闯贼动静的探子发现成虎威和闯贼暗中有勾结。这就不得不多加防范了。成虎威深得民心，一旦揭竿滋事，必然一呼百应。旧贼不灭，新贼又生，本总督所辖之地又何来安宁可言？正由于他武功高强，本总督方来烈焰庄邀请二位去虎威山寨一同杀贼，以除心腹之患。”

        查桑道：“洪大人为何不挑选林英梓和白文涛呢？”洪承畴道：“这两人才能平平，前次在潼关截击闯贼时的作为令人好生失望，哪里及得上二位武艺过人，智勇双全。”他说蒙尔朗师兄弟“智勇双全”，原属谬赞，这二人竟皆有了受宠若惊之感。

        鸳鸯剑听洪承畴在说话中自称“总督”，吃惊不小。苏雨雯道：“难道此人便是陕西总督洪承畴么？”游玄英道：“听他的说话，应当如此。”习狻雄懒得理会洪承畴是何许人，他立刻想到了尚在虎威山寨中的斗长风的安危，心道：“如若成虎威遭了这厮的暗算，那斗家兄弟岂不也是难逃厄运？”习狻雄心念此处，一掌将圆桌拍得坍塌，大步冲到洪承畴身前，沉声吼道：“凭你这鸟官的德性，要杀成虎威，先问一问我的双拳！”游玄英也领悟到习狻雄是为斗长风之故才会如此恼火，料想事已至此，惟有一搏了，当下亦跟上来，护在习狻雄两侧，蓄势待发。

        洪承畴见在这客店之中竟然有人敢对他吆三喝四，心下难免惊诧，侧首一看，见眼前立着一个身材魁梧，模样凶恶的人，正怒视着自己；在他身后是五官端正的一男一女。洪承畴颇是镇定，道：“难道你也是闯贼的同党么？”蒙尔朗师兄弟很快认出了习狻雄，呼地拉开了架势。查桑那次在砣矶岛上被习狻雄于一掌之间扫得站立不稳，这时又见他出现在眼前，心中发毛，口中却道：“洪大人，这是黑鹰教的余孽，绝不可放过。”他表面上硬充强项，说话时却禁不住发抖了。

        习狻雄冷笑道：“我不论劳什子的同党，你们算计成虎威，我先宰了你们！”右拳一勾，横击洪承畴的后脑勺，左掌扑面拍来，劲风呼响，来势凶猛。洪承畴却也冷静，上身一仰，习狻雄的一拳一掌击了个空。洪承畴抬腿一挑，将大桌挑得凌空飞起，向习狻雄罩来。习狻雄纵身闪过，脚踏天罡七星步绕至他背后，挥掌斫下。洪承畴早乘习狻雄躲闪之际拔出长剑，反身一削，迫开他的掌式，一连几记快剑，唰唰唰，竟逼得习狻雄连连后退。习狻雄事先不曾料到洪承畴的剑法如此厉害，好胜心起，运气调元，拳法倏变，刹那间幻影重叠，罡风起伏，连绵不绝。洪承畴原本非常镇定，此时见状也大惊失色，一口长剑使得风车也似地旋转，寒光刺眼，泼水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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