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之十五）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身着蟒袍的文官来。此人相貌斯文，不大不小的双目中闪出两道逼人的光芒，乃是兵部尚书杨嗣昌。

        卢象升欠起身来，施了一礼，令家人让座沏茶。宾主寒暄了一番，卢象升道：“杨大人公事繁忙，今日光临寒舍，必定有所见教了。”杨嗣昌很勉强地干笑数声，道：“本官今日打扰卢将军，乃有二事相商。”卢象升道：“却不知是何二事？杨大人但讲无妨。”

        杨嗣昌突然道：“当年袁崇焕一意抗清，最后结局如何，想来卢将军一定记忆犹新了。他不但背了个通番卖国的罪名，而且死无葬身之地，怎不令人心寒？”卢象升自是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冷冷地道：“杨大人又何必幸灾乐祸？皇上主战之心甚锐，倘无那些个贪生怕死之辈从中作梗，相似之悲剧绝难重演。”

        卢象升的一顿抢白说得杨嗣昌面青一阵白一阵，讷讷道：“卢将军主战之意仍是不变么？”

        卢象升断然道：“要我似那些个小人妥协求和，恕我誓死难从。我等素受国恩，唯恨死不得所，若为驱除鞑虏而有万一之不幸，宁可捐躯断头！”

        杨嗣昌道：“目前各地反贼来势猖獗，不平内忧，先御外患，岂有此理？”

        卢象升针锋相对：“外患不御，一旦江山落入金人之手，内忧又从何谈起？于情于理，决计不容胡人铁蹄再践我中原之地。现今之计，理当先驱鞑虏，再平反贼。卢某人心意已决，杨大人不必多言。且将第二事说来一听。”

        杨嗣昌面色复转缓和，慢条斯理地道：“听说昨夜有一个叫金仁重的反贼遁入贵府之中，此事可否属实？此人可是曾入皇宫内院企图刺杀皇上的头等钦犯。”卢象升暗吃一惊，脸色却是如常，道：“可是昨夜只有乌总管一干人来寒舍关照了一番，我不曾见到有叫做什么金仁重的反贼。”一言甫毕，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杨嗣昌很是难堪，起身道：“既如此，卢将军也当小心为是。告辞！”卢象升冷笑道：“杨大人走好。恕不远送！”杨嗣昌碰了一鼻子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卢象升令顾显将游玄英等人唤了来，说了适才之事。游玄英道：“卢将军赤胆忠心，令在下好生钦佩。”卢象升话题一转，道：“金大侠与铁坚昌决斗，为何却不见习狻雄？”苏雨雯道：“咱们三人原本今日要启程离京的，由于习狻雄放心不下金仁重，故此暗中跟随去了青苔崖，要助他夺回金龙剑。”卢象升道：“即使可以得手，依金大侠的性子，也未必愿意收下那支宝剑。”游玄英道：“不论如何，有习狻雄保护，金仁重到底要安稳些。”苏雨雯笑道：“或许此时金仁重正和铁老怪斗得难解难分呢。”

        那青苔崖地处京城西郊一个三面环山的峡谷之中，地形狭隘，山势峥嵘，峭壁光滑如镜，仿如刀削一般。在东面有一个凌空凸出来的平台，长满了各种各样不知名的树木，与谷中的空地平行伸出，好似虎口一般。尤为不同的是，因地处峡谷之中，加之树木葱茏，遮天蔽日，温润潮湿，谷中到处布满了翠绿的苔藓，滑不溜秋，故名“青苔崖”。

        苏雨雯料得不差，这时候金仁重和铁坚昌的决斗果真到了强弱立判的关头。铁坚昌对自身数十年的武功修为有恃无恐。在决斗之前，金仁重扬长避短，提出在轻功、拳术和剑法的较量中，三战二胜者便可据有金龙剑。铁坚昌仗着功夫精纯，一口应允。

        结果在轻功的较量中，金仁重胜在年青力壮，功底扎实，一举战胜铁坚昌，抢在头里自谷底登上了青苔崖顶。伏在崖上的习狻雄没想到金仁重轻功如此了得，忙不迭地躲进了树林中。习狻雄在察看了四周的地势后，确定铁坚昌是只身前来应战，因为谷中除了自己所在的青苔崖处，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岭，压根儿就没有伏身之地。习狻雄担心的事不再是铁坚昌使诈，倒是金仁重的胜负存亡。眼看金仁重在轻功的较量中战胜了铁坚昌，心下一阵窃喜。

        不料习狻雄的欢喜转眼间又成了担忧。金仁重挟旗开得胜之余威，展开精妙的无名拳法，招招抢攻，居然又是稍占上风！铁坚昌毫不慌乱，沉着应战。再则他功夫老到，掌力沉雄，抓住每一个反攻的良机，屡屡凑效。斗到分际，铁坚昌忽然连使三记怪诞的拳招，竟然将金仁重打败。原来金仁重的拳法精奇厉害，但终究敌不过铁坚昌数十年之功力的冲击，他那三记怪招乃是从铁剑门的剑法中转变而来，金仁重哪里见过，稍有闪失，立时败北。

        习狻雄一生经历过无数恶战，可今日观看金、铁二人决斗，竟比他自己与人过招还要紧张得多。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谷中两人，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上，暗骂金仁重：“这小子怎么回事，眼看占了上风，却没头没脑地失了手，真是个脓包！”

        铁坚昌讥笑道：“金仁重，仅将轻功练得马马虎虎并不中用，拳脚功夫岂可荒废？”金仁重拔剑出鞘，反唇相讥道：“你才多大年纪，也敢倚老卖老？看剑！”当下剑走边门，疾刺铁坚昌腰肋，去势劲疾，寒光耀眼。铁坚昌存心卖弄，自忖于剑法一道浸淫数十年，哪曾将金仁重放在眼里，手中金龙剑连拨带刺，企图拨开金仁重的长剑，再刺他手腕。可是，金仁重这记剑招看似强劲，实则是声东击西的虚招，当下手腕一曲，长剑反弹，变刺为削，剑光向铁坚昌颈项迅疾绝伦地绞来，铁坚昌心中一凛，眼看得避无可避，金龙剑一撤，单掌运劲，“轰”地击在地上，沙尘弥漫之中，铁坚昌借反弹之力向后凌空翻出，终于避过险招，却是狼狈非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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