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之十五）
        习狻雄顿了顿，续道：“那一年冬天，武林各门派齐集砣矶岛，要剿灭黑鹰教。玉大哥得到消息后，便让斗长风带着玲子乘一只小船匆匆离开了砣矶岛。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日大雪飞舞，玉大哥抱着玲子送到海边，目送斗长风驾小船往北方而去。玉大哥一生嬉笑怒骂，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可在那时，他听见玲子的哭声，眼里竟也有了泪光。斗长风去了不久，那些可恶的人就赶到了砣矶岛，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残酷的血战。我当时被丐帮的单奇峰缠住了，根本无力去帮玉大哥。我只看见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金龙剑寒光闪闪，伴随着一声声惨号。后来我中了单奇峰的一掌，脸上也被砍了一刀，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在我将要倒下去的时候，隐约看见满身血污的玉大哥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一剑斫了一个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他也中了一剑。以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常越山赶回岛上救醒我时，似乎正是黄昏，四周静得骇人，只有北风在呼呼地号叫，雪地上流着一滩滩红得怕人的鲜血。尤其使我们惊骇的是，只见玉大哥一动不动地靠在附近一棵大树上，双眼看着还在冒烟的废墟，在他身上，竟然插着三支长剑！我们当时说不清是仇恨还是悲痛，骨子里嗖嗖地直冒寒意。玉大哥就这样走了，他的金龙剑也不知落在谁的手中。”

        习狻雄说罢，众人无不唏嘘感叹。令狐凤道：“你倒不必担心，金龙剑原在金大哥手中，但不久前他为了救我，让蓝艳花夺了去。”习狻雄忙问因由，金仁重详细说了。习狻雄道：“有了此剑的下落，我就总有法子夺回来。你不须多虑。”玉玲珑痴痴地想着往事，半晌过后，道：“习大叔，你究竟见过我的母亲么？”

        习狻雄茫然摇头，道：“玉大哥平日里都在江湖上云游，偶尔回砣矶岛一次，也是逗留三五天便走了，往常教中的一应事务由我和常越山料理。玉大哥每次回来只对我们说些武林中的奇闻轶事，他自己的私事是从来不说的。忽然有一天他却抱回一个女婴，自此以后再没离开砣矶岛。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仅有半年，就发生了那场变故。是以，我始终不曾见过你的母亲，隐隐听说似乎是个姓蓝的女子。记得事发的前一天夜里，玉大哥略微对我们说了其中的缘由。那个女子跟他有结发之情，但也给本教招来了大难，玉大哥所欠的情债，大约也可还清了。”

        令狐凤道：“他因何欠了那女子的情债呢？”

        习狻雄道：“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他跟那女子相好，仅仅是为了使本教后继有人，他的行事邪乎得不行。他对那女子既无真情，那人又以身相许，难道不是欠了她的情债么？”

        众人一听，只觉玉碧心的为人处世大异常理，不可思议。习狻雄所说之事，与金仁重在岷山听天云居士所说的相差无几，故此金仁重便不似众人那般惊诧。

        船上八人边喝边说，不觉间到了黄昏时分，太阳逐渐西斜，消失在天海相接的尽头。

        习狻雄起身告辞，玉玲珑执意挽留，习狻雄道：“我露宿惯了，在船上是住不下来的。我明日清晨再来为你们送行。”言讫走下舷梯，身形一展，隐没在树林深处。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方才歇息。尽管半夜里远处的山林中又传来了各种各样野兽的怪啸声，却再也不似昨夜那样恐怖了。唯有玉玲珑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一忽儿想起了习狻雄，一忽儿脑海中又幻现出玉碧心挥剑杀敌的飒爽英姿和血战过后的恐怖情景，一时间思绪如潮，时上时下，起伏不定。

        太阳又升起了，却不见习狻雄赶来送行，众人等得颇是心焦。玄丽娇在沙滩上又是踱步，又是跺脚，道：“习大叔大约昨日多喝了几杯，今晨自是起不来了，咱们就不要等他了。”玉玲珑不时向树林里张望，突然，林中传来一声长啸，只见习狻雄身形如飞，向这边奔来，眨眼间就到了近前，嘿嘿一笑，道：“我多年不曾喝酒，竟是不胜酒力了。劳诸位久候，实在惭愧。”玉玲珑笑道：“玄姑娘说你昨日喝多得太多，竟然歪打正中了。我们正担心你不来了呢。”习狻雄爽朗地掀须笑道：“我既有约在先，岂可失信于人？”

        金仁重连声道好，众人向习狻雄一一道别。大船由莫多情掌舵，缓缓驶离了海岸，向南方的海面飘去。习狻雄走到岸边，目送船只远去。

        玉玲珑想哭，却终究忍住了。或许因为玉碧心的缘故，在她的心中，习狻雄是这个世上除了金仁重和斗长风以外，最为亲近的人了。

        数日之后，海面上出现一座不知名的小岛。这时行将天黑，众人一商量，便将船只泊在小岛旁歇息。过了一会儿，船头上的令狐凤忽然指着南方的海面道：“不好，陆广炀他们赶上来了！”众人循声一看，果见那两只被金仁重烧了几个窟窿的船正鼓帆驶来。片刻后到了近前，只见陆广炀立在船头上，戟指叫道：“金仁重，今日叫你插翅难飞！”金仁重泰然自若，笑道：“陆掌门有此心未必有此力，咱们走着瞧！”另一船上的林英梓等人发出轻蔑的大笑。

        令狐凤甚是着急，道：“金大哥，这可如何是好？”玄丽娇道：“你慌个啥？他们要来便来，我正手痒得很。”

        两只船泊在岸边，将金仁重等人的大船夹在中间。众魔头鱼贯走下船来，齐集在金仁重等人的船头旁。蓝艳花走上前，冷笑道：“金大侠想必发了大财吧？你果然狠毒，竟然企图令我等葬身鱼腹，可惜事与愿违，我们大难不死，又在此地与你相逢了。咱们既然有缘，不妨有福同享。”陆广炀气冲冲地道：“金仁重，你不想搭救斗长风的性命么？如此也好，今日便让你与他同死。我对斗长风下了毒，尚在和你商议解救之法，你非但不领情，反而欲将我等置于死地。不错，我确实不光明磊落，可哪曾似你这般狼心狗肺。”陆广炀越说越来气，蓦地纵上船头，长剑一展，向金仁重头顶削来，又快又刁，毒辣无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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