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之九）
        金仁重看着她嘴角娇嗔的笑意，笑道：“恐怕今夜的梦不那样好做呢。纵算做成了，梦见的也无非是刀光剑影，担惊受怕。与它相比，披星戴月地赶夜路可算是美差了。故此我将它让与你，你却不识好人心。”玉玲珑“噗哧”笑出声来，伸出纤纤玉指在他额上一点，笑道：“我今日方知，你原来是如此善解人意，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既然人家盛意拳拳，我如再推三辞四，反倒不近人情了。”她方要转身出门，金仁重忽道：“你定要多加小心，那蓝艳花不是等闲之辈，你与她长相酷似，千万不可在交手时为她容貌所惊呆，以免失了先手。”玉玲珑心下感动，柔声道：“你也小心。我走了。”金仁重微笑着点头。

        没有星星，没有月光，高高的苍穹被浓密的乌云遮挡，再也看不见那深邃的墨蓝。冷冷的秋风一阵一阵刮过，将没有了枝叶的枯树吹得摇来晃去，俨似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半夜时分，忽然下起雨，豆大的雨点滴在屋檐、枯树上，发出嘀达嘀达的声响，在清静的秋夜里越发清脆。

        屋里没有灯光，金仁重独自坐在窗前，偶尔向院中的屋顶上、房檐下扫视几眼，没有甚么异常。他不知道自己的料想是否将落空，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听见东边一扇房门“吱呀”响了一声，似是有人在开门。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向大门走去。到了围墙下，那身影倏地上了墙头，轻功身法不如何高明，想是身高体大之故。金仁重从那人略带笨拙的身法中已看出是冯如山，当下翻窗而出，几个纵跃翻过墙头，落地无声，似棉絮般轻盈。

        金仁重透过朦胧的雨帘凝目前视，但见冯如山迈开大步向前疾奔。他不善轻功，只好快步疾跑，双脚踏在路上淤积的雨水中，发出“啪啪”的声响。金仁重一路追踪，半个时辰过后，见那冯如山走到一家偏僻的客栈前，回头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方才越墙而入。金仁重箭步跟上，翻上墙头一看，这是一家不大的客栈，四周是围墙，院里排列着二十来间客房。时值深夜，客栈里一片漆黑，唯有中间一间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冯如山悄悄走进去，随即又掩上门。

        金仁重摸到近前，却见客房窗户半掩半开，他透过那条约两寸来宽的缝隙向屋里探望，只见冯如山背对着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脸形瘦削，正是那林英梓；另一人就是曾做过他师兄的白文涛。金仁重这时见冯如山的同伙竟是烈焰庄的魔头，禁不住又惊又怒，就要拔出剑来从窗外杀死冯如山。他跟冯如山相距不远，可从背后施以突袭，冯如山必将性命不保。但金仁重转念又想：“我此时便宰了他，未免便宜了他，丐帮中人也不一定信服。不如听他们有何图谋，那时再找他麻烦也还不迟。”

        金仁重思忖才定，只听得林英梓道：“冯护法，如今官府撤消了丐帮的查封，想来你做帮主也指日可待了。你做了天下第一帮的帮主后，休要将我们这干弟兄置之脑后才好。”说着，嘿嘿干笑了数声。

        白文涛道：“看冯护法刚才来时神色匆忙，敢情有了意外不成？”

        冯如山甩干头上的雨水，道：“的确有些意外，好在那小子明日便走。”

        林英梓道：“那小子？他是谁？”

        “就是金仁重。”冯如山道，“今日我正和毕其功为谁接任帮主争论不休，金仁重却来了，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来气。”

        白文涛道：“那倒无关紧要。要紧处在于他对于明日的计划是否有所妨碍。”

        冯如山道：“我早就说了，金仁重明日一早就走，只要他不使诈，周千峰和毕其功将是难逃一死。只要我登上了帮主之位，定然忘不了林先生与白老弟的好处……”

        林英梓伸手止住他，道：“话不可说得过早。金仁重诡计多端，你我不得不加意提防。等明日清晨他当真离开了丐帮，到时我和白文涛自会现身，帮助你杀了周千峰。”他面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杀机，“冯护法，今日天色不早，你速速赶回去，以免泄露行踪。”

        金仁重伏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几乎惊得呆了，等到看见冯如山起身告辞时，方才瞿然惊醒，身形一纵，上了屋顶，越过高墙，在民房上飞檐走壁，很快隐没在浓黑的夜色中。

        翌日清晨，周千峰等人来到大门外为金仁重送行。金仁重若无其事地跨上坐骑，忽然向周千峰眨一眨眼，却道：“冯护法，我还是那句话，继任帮主之事，应该多听一听周舵主的见解，你以为如何？”冯如山貌似恭敬，眉梢间却有藏不住的喜色，抱拳答道：“金大侠说得是，在下决无异议。”心里暗笑：“待会儿周千峰连性命都难保，叫我怎生听他的狗屁见解？真是笑话。”金仁重也是从容自得地一笑，扬鞭跃马，刹时去得远了。周千峰不懂金仁重的眨眼是何用意，闷闷不乐地进了大院，冯如山悄悄关上大门，插了门栓。毕其功回头看了一眼，也未在意。

        周千峰刚要进后院，忽听聚义厅上有人冷笑道：“周舵主，也不过来陪一陪客人，未免不近人情吧？”走在头里的农达三飞快地从腰上拔出短柄方天画戟，大步奔到厅上，见林英梓和白文涛并肩而立，面露不屑之色。农达三横戟问道：“二位一早闯进本帮，想干什么？”林英梓冷笑道：“你是谁？也配向我问话么？”农达三方要发作，周千峰拦住他，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林先生。敢问这位高姓？”白文涛通了姓名，道：“久闻周千峰周舵主的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冯护法，你将大门看好了。”冯如山抽出九环大砍刀，拦在门口。毕其功大为惊讶，道：“你这是何意？”冯如山不曾回答，林英梓哈哈大笑，毕其功怒喝道：“你笑什么？”林英梓的笑声戛然而止，微现怒容，道：“你真不明白么？冯护法才是识时务之人，否则，丐帮如何能被官府撤消查封？可怜你们却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周千峰面色铁青，转身问道：“冯如山，林英梓之言可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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