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之六）
        叶玉倩道：“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说他平常得很，这只是你的一己之见。大凡有真本领的人，当日总不见他如何有能耐，往往在他消失以后，才会发现无人能够替代他。说他为何深得人心，大约也如孟子所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令狐凤笑道：“金大哥，师父的话，你可听得明白？”金仁重不以为然，道：“当然听得明白了。不过，李自成夺了朱由检的江山后，要是可以打败满洲鞑子的话，我就真正服了他。”令狐凤道：“你的要求也太苛刻了。”叶玉倩道：“成功与否我不敢断言，但是将来真正能与满洲鞑子抗衡之人不是朱由检，一定是李自成。”

        花开花落，四季回环。乔天云掐指一算，金仁重下山已是一年有余。这一日又到了下午时分。乔天云提了青钢剑，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运气调元，长剑抖动，恰似游龙出海，灵蛇出洞。这便是他自创的无名剑法，只是比起金仁重在山之日，他的造诣又不可同日而语了，一招一式无不到随心所欲，心剑合一之境。

        剑影纵横，又戛然而止。乔天云忽然收剑喝道：“如想学剑，何必这般鬼鬼祟祟？朋友，不妨下来切磋一番！”那棵大树上蓦地有人朗声长笑，笑声未断，一个蒙面人嗖地跃下来，横掌如刀，向乔天云劈来。乔天云将剑插进树中，笑道：“我要是用兵刃，倒是胜之不武了。就凭这双肉掌，接你几招！”推开来人的掌式，左拳直击，捣他心窝。蒙面人双掌一夹，乔天云倏然收拳，化为推掌式，运劲推出。蒙面人十分自信，挥掌硬碰，可他低估了乔天云的功力，立刻被震倒在地。乔天云这一掌未将来人击伤，也自吃惊，道：“你没受伤吧？”蒙面人忽然揭下面具，笑道：“师父，一年不见，你的功夫老到多了。”乔天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此人竟是他的得意弟子金仁重，愣了半晌方道：“原来是你这小子。咦，你刚才用的招式不是无名拳法，你却是从何处学来的？”金仁重原是将丐帮的打狗棒法化在掌式之中使用的，以遮掩他的真面目，但他没有说出来，道：“这些个小事先且不说。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上山？”乔天云从树上拔出长剑，道：“你不说，我怎生知道？你少卖关子。”

        “你就不愿意猜一猜么？”金仁重笑道。

        “我想，你应该是为你曾经许过的诺言而来。”

        “原来师父对他人许过的诺言是这般耿耿于怀，幸亏你的弟子不是失信的小人。我今日上山，的确带了一个人来。”

        “是谁？”乔天云不敢相信盼望多年的事情会在这一瞬间发生。金仁重走到山坡前，向山下眺望片刻，忽道：“师父，她来啦！”乔天云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他目力极佳，放眼远望，只见有两人向山上奔来，身法极快，渐渐地越来越近，走在前边的是个仪态端庄的中年美妇，紧跟在她身后的却是个黄衣少女，轻功之妙，不亚于那中年妇人。

        金仁重侧眼看一看乔天云，他痴痴地看着那中年妇人，一动不动。金仁重道：“师父，你可看清来人是谁？”他一连问了几遍，乔天云方才惊醒：“是她，的确是她！”从他那稍带颤抖、嘶哑的声音中，金仁重可以想见他心里的激动，道：“师父，弟子不曾失信吧？”乔天云答非所问：“那黄衣姑娘是谁？”金仁重道：“她是叶姑姑的徒弟令狐凤。”乔天云哦了一声，点一点头。

        眨眼间，叶玉倩领着令狐凤奔到了山顶。她站在乔天云面前，目如秋水，欲言又止。乔天云越发不安，沉默良久，道：“玉倩，当真是你么？”叶玉倩微笑道：“不是我又是谁？”金仁重忽然在乔天云胸前擂了一拳，乔天云负痛，道：“你干什么？”金仁重笑道：“我怕你不能清醒呢。”他拉了令狐凤的手，相视一笑，进了屋内。叶玉倩无奈地一笑，只感脸上火辣辣的，低下头去。

        千言万语竟然不知从何说起。乔天云极力平静下来，道：“玉倩，如果当年我听了你的劝告，也不会让你伤心了。你能原谅我么？”

        “我们之间谁也不需要原谅谁，因为两个人都有错。”

        “你也有错？我不明白。这些年来，我一直由于自己的过错憎恨我自己。我原来可以一死了之，不过这样就无异于原谅了自己。因为有时候，无穷无尽地折磨比死亡还要可怕。我曾经发誓，只要你不回来，我就永远折磨下去，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你应该恨我的，”叶玉倩道，“是我让你忍受了这许多年的痛苦。当年我没有明白你的真心，这当中的缘由你也知道。我说你不分正邪，滥杀无辜，也许只是我想离开你的一个借口。多年以后，我总算明白了你的真心，可又没有勇气上山来见你。”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应该感激你。你离开我的理由并非你所说的借口，那是正确的。如若不是我逞强好胜，你和雷震飞之间也不至于……我真是大大的不该，也很抱歉。”

        “当年我们都是少不更事，荒唐也属难免，你又何必过于自责？我能想到你的痛苦和孤独。我想了很多时日，如果我回来的话，也许你不会这般难熬了。是不是这样？”

        “我一点也不怀疑。但我也不奢望自己在本应受尽折磨的后半生中真有这一天。但今天……”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它不是奢望。”

        “各人处境不同，想法自是各异。”

        叶玉倩走近几步，握住乔天云的手，柔声道：“天云，你要相信，从今往后，我们会有幸福的，嗯？”乔天云很自然地笑一笑，眼里闪出蕴含着深沉的喜悦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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