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之三）
        金仁重正在踌躇难决，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叶玉倩拿着几包药急匆匆地走进来，几乎和金仁重撞了个满怀。她定睛一看，惊喜道：“原来是小子！”金仁重笑道：“叶姑姑走得如此匆忙，想必有急事。”叶玉倩“嘘”了一声，将他拉到厨房，道：“你见过小凤了吗？”金仁重道：“见过了。她不理睬我。”叶玉倩一面扇火熬药，一面道：“你怎么又惹凤丫头生气了？两人时好时坏，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病了很多时日了，全是心情抑郁所致。我原想去丐帮找你，不想你却自个儿来了。心病终须心药医。想来她也该康复有望了。”金仁重苦笑道：“我就是她所需要的心药吗？她对我不理不睬，我如何治她的心病？叶姑姑尽说些个笑话。”叶玉倩正色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心诚，这丫头的豆腐心迟早会软下来。”

        俯仰之间，草药熬浓了。叶玉倩将药盛在碗中，端到金仁重跟前，道：“傻小子，怎的象个呆子一般？”金仁重不是不明白叶玉倩的心意，迟疑着接过药碗，又望了望叶玉倩，叶玉倩知他心思，道：“你放心，准成。”

        金仁重捧着药碗走到令狐凤面前，道：“叶姑姑为你熬了药，让我端来送给你。你趁热喝了吧。”他脸颊火辣辣的，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是何等的笨拙。令狐凤又好气又好笑，故意道：“不消你多说，我理会得。叶姑姑仅仅让你端来送给我？”她眨着眼睛，露出狡黠的目光。金仁重暗道：“她莫非要我喂她不成？”他抿着嘴唇，舀了一匙药，吹了一吹，小心地递到令狐凤嘴前，但是，令狐凤的举动大出金仁重的意料，她使劲推开他的手，冷笑道：“才不要你假惺惺呢！”金仁重端着药碗的手气得一哆嗦，滚烫的药全洒在手上，他忙不迭地松手，瓷碗“哐当”声响，跌得粉碎。

        金仁重的手立刻红肿起来。他忍住疼痛，竟不吭声。令狐凤也吓得慌了，道：“金大哥，我……我不是有意的。”金仁重瞪了她一眼：“得了便宜还说风凉话，谁人相信你？”

        令狐凤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只是想气一气你，不想却……”

        “如今你也折腾完了，又该怎样呢？”

        “金大哥，你来找我，我其实很高兴。可是一想那日的事情，我又气不打一处来，总想让你吃些苦头。你不见怪吧？”

        “你小看我了。”

        “既然金大哥如此宽宏大量，我也不该小家子气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可好？”

        “只要你愿意，我无话可说。”金仁重口中如是说，心下暗想：“虽然吃了些皮肉之苦，倒也值得。”

        令狐凤嘴角边露出两个圆圆的笑靥，仿佛病也痊愈了，掀开被褥下床，找出金创药为金仁重敷上，道：“这药是师父炼制的，灵验得很。”她纤细柔嫩的玉指触摸着金仁重满是粗茧的手，他只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哪里还有疼痛？

        敷好了金创药，金仁重偶一回头，忽然看见叶玉倩站在门口，默然地看着他和令狐凤，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令狐凤诧道：“师父，你怎么了？”

        叶玉倩转身离开，坐在那张茶桌旁，沉默不语。金仁重跨过门槛，在她身旁坐下，道：“叶姑姑为何也不爽快了？有话不妨直说。”令狐凤心细，道：“师父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来？嗯？”

        金仁重蓦然醒悟，道：“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想起了师父？或者是天云居士？”

        叶玉倩沉思半晌，道：“我想起了与天云在岷山度过的时日来。那时他虽然嗜武如命，甚至因此杀了不少人，可他待我确实是非常之好。”她面对着令狐凤，“就象刚才你对小子一样。”

        令狐凤粉脸泛红，道：“只怕师伯对你还过去三分呢。”

        金仁重道：“既然师父是真心待你，虽说好斗了一些，你也不必离开他。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叶玉倩道：“你的话不无道理。然而那时在我心中只有雷大哥一人，天云的真心终究未曾打动我。后来雷大哥也去了，我这才渐渐发觉到了天云的真心，可这时我离开他很多年了。我不是不愿意回岷山，是觉得对不起天云，空有一腔惋惜。”

        金仁重道：“我一直以为叶姑姑不愿意回岷山，原来并非如此。我在岷山住了十年，对师父的心意不敢说全知，至少也明白十之七八，他非常希望叶姑姑能够早日回山。我也在下山时对师父许过诺言，一定将叶姑姑请回山去。叶姑姑，你便赏个脸吧！”

        叶玉倩道：“这岂不是让我为难？我真的不知该不该见他。”

        令狐凤道：“听金大哥之言，师伯绝无责怪之意。师父见一见他又有何妨？”

        金仁重笑道：“倘若叶姑姑觉得一人上山不便的话，我和小凤愿陪你走一遭，我顺便向师父交差。”

        叶玉倩好不容易拿定了主意，却不便直说，道：“凤丫头的病还未痊愈呢，不如缓几日再说。”

        金仁重嘻嘻笑道：“叶姑姑不必担心。小凤有了我这副心药，也好得差不多了。咱们明日就启程。”叶玉倩看着令狐凤粉里泛红的脸，料想不假，也再无异议。

        这一年，闯王义军进入四川，先陷宁羌，再克七盘关，但在进攻广元的战役中遭到了总兵侯良柱的拚死抵抗。金仁重和叶玉倩师徒在前往岷山的西行途中，不断听到与此有关的消息。叶玉倩萌发了先去广元相助李自成的念头，与金仁重一合计，定妥先南下广元，待李自成攻克此城后，再折而头北上去会天云居士。金仁重自从在裕州见过李自成，虽未彼此相识，但是神交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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