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之六）
令狐凤心里有气，嗔道：“我仅仅学了两年便出来闯荡江湖，你在岷山呆了十年也不见得有何出众之处，还自以为高明。请你帮忙之事，你倒是答应不答应？”金仁重心想既是叶姑姑所托，自不便推辞，道：“我暂且依你一次，你说说是何事情。”令狐凤面带微笑，道：“嗯，口气软各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好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如若一旧答应，也不至于如此难堪。”金仁重早将先前的事忘了，令狐凤如是一说，反令他面红耳赤，只得催促道：“令狐姑娘，有话直说，怎的婆婆妈妈，真不痛快。”

令狐凤道：“实不相瞒，我跟师父学艺，尚未出师，陕西府的王嘉胤便揭竿起事，反了朝廷，四方百姓无不响应。是以这几年来，师父一直都在为闯王高迎祥的义军四处奔波，无暇仔细传授我的武功，所以我才打不过你。几个月以前，师父说你即将艺成下山，让我去岷山接你，还说，倘若有机会，也可为闯王略尽绵薄之力。”

“难道我刚一下山，你便跟在我的身后？”

“你不相信吗？的确，我的内功、剑法是及不上你，可如果论轻功，我自信比你高明。”

“令狐姑娘千万别误会。我是说，你跟踪我可是有何要事？”

令狐凤道：“原本是没有的，后来有了。这才约你来桑家镇。我想，李自成率兵攻打裕州之事你必定知道……”她话未说完，金仁重插话道：“慢着。既然是后来才有了事，那就不一定是叶姑姑所托了。敢情你在骗我？”令狐凤闻听此言，先是一愣，旋即笑道：“你很聪明。可你都答应我了，难道要言而无信不成？更何况要你相助闯王也是我师父的意思？”金仁重料不到令狐凤如此刁钻，无奈话已出口，只得道：“我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听你的说话，是让我帮助李自成攻打裕州么？”

令狐凤道：“李自成在裕州遭到官兵的拚死抵抗先且不说，听说卢象升正率领大队人马来援救裕州，李自成若不撤兵，到时将要腹背受敌。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已探听清楚，官军的粮草不日即将押运到此，桑家镇乃必经之地。你懂得我的意思吗？”金仁重很不在乎地道：“我虽不如你想的那样聪明，也绝不是太笨，以至于听不懂令狐大姑娘的说话。但那卢象升是何等样人？他的武功怎样？”令狐凤不理会金仁重的冷言冷语，道：“此人武功高强，精通战略，以骁勇善战著称。如若不为朝廷卖命，倒是条好汉。可惜……”金仁重道：“人各有志，岂可勉强？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卢象升。”令狐凤道：“到时候劫粮草要紧，至于会卢象升是你自个的事，切不可本末倒置。”金仁重不以为意，道：“令狐姑娘但请放心。在下告辞！”言毕，转身向林外走去。

令狐凤忽然拦住金仁重，嘴角嗫嚅了几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金仁重自以为是，道：“令狐姑娘，我答应的事，决不爽约。”令狐凤有点不知所措，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没什么。”金仁重莫明其妙，想不出令狐凤何以语无伦次，道：“令狐姑娘，在下告辞了。”脚尖一点，消失在树林外。令狐凤生了闷气，拔出长剑，劈断一根树杈，自言自语：“你这个傻瓜！”她坐在身旁的一株大树下，痴痴地发呆。

由于应承了令狐凤的事，金仁重不得不在客栈里等待消息。这几日里，他除了练功，便是喝酒，脑海里昧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无端的幻想，想象着令狐凤就在他面前，为他斟酒，与他共饮。只是令狐凤始终没有出现。这一夜，他又喝了很多酒，倒地床上酣然入睡。当他一觉醒来，却见身上盖着被子，心中奇怪，坐起身来，便觉眼前一亮，他看见对面的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不正是令狐凤么？金仁重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不由地问道：“是小凤么？你怎的在这里？”

令狐凤听他唤自己作“小凤”，又惊又喜，香肩微微颤抖，转过身来，款款走到床前，道：“金大哥，你为何喝那么多酒，醉得象团烂泥。倘若受凉，无人照顾，可怎生是好？”她的口吻如娇似嗔，金仁重听来既亲切，又温柔，笑道：“小凤，你今夜来找我，一定有事了？”令狐凤不慌不忙地踱着步，缓缓道：“明日午后，官军的粮草便到了桑家镇北面的黄土岗外。金大哥，咱俩只须去伺机下手便是。”金仁重下了床，问道：“令狐姑娘……”令狐凤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道：“莫非你不愿叫我小凤么？”金仁重暗道糟糕：“我怎么竟唤她作‘小凤’呢？嗨，这可是怪了。”他只得又改口道：“小凤，单凭咱俩的力量怎生劫粮？”令狐凤听他改了口，方才笑道：“你不用担心，人手之事，我自有办法。明日午时，我会来找你的。”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衣袂飘飘，款款而去。金仁重要想开口挽留，又不知怎样说法，心下奇怪。

次日中午，金仁重刚挎上宝剑，令狐凤便走了进来。她穿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背上插着长剑。看见她的装束，金仁重想起了几天前的夜晚在镇外的树林里同她交手的情景，不同之处是此时的令狐凤不曾蒙面。令狐凤见他打量自己，粉脸一红，娇嗔道：“金大哥，你这般瞧我作甚？还不快走！”金仁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抢先出了门。

那黄土岗位于镇外树林的对面，中间是一条不太宽阔的马路，行人稀少，倒很僻静。黄土岗不过只是个地势较高的土坡，乱石成堆，杂草丛生，正是埋伏的好去处。金仁重和令狐凤各展轻功，约摸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后，登上了黄土岗的最高处。这里居高临下，对于官军的一举一动可尽收眼底。金仁重上到坡顶，却见岩石和草丛中陷伏着三十多个壮汉，问道：“小凤，这都是些什么人？”令狐凤道：“他们都是李自成的人，我从裕州借来的。”金仁重暗笑，听她所说，仿佛这些壮汉是可随意搁置的物品。

令狐凤被金仁重笑糊涂了，道：“你笑什么？”金仁重不曾回答，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走过来道：“令狐女侠，他们过来了。”令狐凤娴熟地蒙上黑丝巾，金仁重笑道：“你几时成了女侠？我可是艳羡得紧呢。”令狐凤白了他一眼，不理睬他的取笑，径直走到土坡前，向下俯瞰。金仁重跟在她身后，令狐凤道：“你为何不戴上面具？”金仁重从来不喜欢蒙面巾、夜行衣之类的东西，道：“不为什么。我没有这种习惯。即便是卢象升看见了我，又能将我怎样？”令狐凤摇首道：“你倒是自信得很。”金仁重道：“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光明磊落。”令狐凤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道：“不与你争论了，总自以为是。咦，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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