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干娘如非要让我投胎，我宁愿立时魂飞魄散。
夜色苍茫，十里长街人头攒动，沿街两侧的屋檐下，红彤彤的灯笼不见尽头。

女子在人群中穿行片刻，来到一座三层高的楼宇下。楼宇雕梁画栋，每层的楼檐上，都密密的悬挂着红灯笼，楼宇门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消金窟”三个古朴苍劲的金字。旁边有三块小牌，上面分别写着“阴世性服务优质明星示范店”、“淫鬼嫖妓放心店”和“阴市纳税先进大户”。楼宇门前，车水马龙，人流不息，几位美丽的女子在门口搔首弄姿，嘻嘻哈哈的不停把人群中看来穿着华贵的男子拉入门内。

看着往来不绝进进出出的人流，女子面呈厌恶之色，踌躇半晌，向门内走去。

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少年迎面走来，看见女子，登时双目痴呆，色眼放光，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手道：“可爱的小美眉，今儿晚就陪本公子一宿如何？本公子可有的是钱啊！”女子大怒，咬牙切齿给了那富家公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富家公子捂着脸，恼羞成怒，抓住女子衣袖，口中大嚷，纠缠不休。一迎客女子见势不妙，急奔入门内。片刻后领着一白发老妪一同出来。

老妪径直走到富家公子面前，一把扯开富家公子，用拐杖指着他喝道：“你这畜牲，生前凭借家中权财，寻花问柳，霸占民女，所以短寿，地府已判定你下世做公狗一条，想不到此时竟在老娘门前撒野，小心老娘禀明冥司，让你做一只阉狗！”那富家公子听了此语，捂着脸怔怔不语，眼里漏出惊恐之色，老妪又举杖喝道：“还不快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在老娘这里滋事！小心老娘一杖把你打的魂飞魄散！”富家公子浑身颤抖，抱头鼠窜而去。围观人等一片哄笑。

“凤儿，你两天没有回来，可把干娘急坏了！”老妪上前牵着女子手责备道，眼里却满是慈爱。

“多谢干娘挂念，风儿这不是回来了吗？”女子撒娇软声道。话未说完，人已伏上老妪肩头。兀然看见老妪后脑发上插着一根小玉簪，不禁眼睛一亮，迅速拔下。老妪却毫无觉察，捉住女子的手，亲昵地拍了拍，牵着女子走入门内。

“怎么又有生人味，又有人被你吓坏了么？”老妪突然问。

女子无言摇摇头。老妪道：“没有最好，今日冥府生死簿主笔托人捎话给我，说前一阵子被你吓坏的两位书生不知何故，并未死去却被人扔在荒郊野外，被两只野狗活活吃掉惨死，如此死法，按冥司条规，当化为厉鬼，现在冥司已让他们附身野狗，自己寻仇。如果在人间遇到你，它们定饶你不过！你可要小心了。”

女子噘噘嘴道：“反正在人间我无法走出阴阳二宅，他们怎遇的上我，再说有干娘撑腰，我怕什么？”

老妪笑叹：“你以为干娘是谁？干娘毕竟不是阎王冥司！”旋即又用力嗅了嗅，疑惑道：“你身上生人味怎如此之浓，却又没有人被你吓坏，这究竟是何故？休要对干娘隐瞒，近三年来，你共吓疯入你阳宅者达十数人，冥司虽看老身面上不追究，但像前日两书生一般的厉鬼，如果再多了，老身也不好和冥司回话啊！”

女子无语低头，片刻抬头神色凄惋道：“女儿正有一事想和干娘相商，又恐干娘责怪。”

老妪笑道：“傻丫头，今日怎如此客套，说吧！”

女子缓缓道：“前日，一书生不止何故闯入女儿阳宅，女儿本欲恐吓，但发现那书生并非一般人等，便取干娘药材为那书生疗伤……”

老妪打断女子，欣慰高声道：“如此甚好！以前你动辄吓人至疯，损人又不利己，何益之有！那书生有何不同，快快说来！”

女子道：“那书生虽深受重伤，但身负一剑，剑光阴寒，杀气逼人，竟如饮过千百次人血，女儿居然不敢正视，但女儿料那书生竟是高深剑客，便想……”

老妪突然一惊，沉思片刻，又突然厉声问：“便想借他为你鸣冤寻仇！是也不是？”

女子无言，咬唇点头，突然泪水涟涟。

老妪叹了口气道：“风儿，我知你近三年来，无日不思鸣冤寻仇，但人间生死，自有因果，冥司皆会按条规论处，并非阴间寻常鬼魂可以决断，厉鬼虽因死状惨烈能寻仇，但却永世无法超生。当初我之所以通融冥司，不令你化为厉鬼，正是此故。冥司判你不得出阴阳二宅，也是怕你肆意寻仇，终不免成为厉鬼啊！”

女子激愤道：“身受奇冤，却不能鸣冤复仇，我宁做厉鬼，不为冤魂。”

老妪并不理会，又道：“我知你想央我置魂换魄，让你用书生之身走出阳宅持剑前去斩杀贪官污吏和纨绔子弟，但这置魂换魄之术在阴间早已被阎王下令严禁使用，因为我怀此术，我来地府营商前阎王还专程派人和我申明禁令，明言如果我不守禁令，便不得入地府，你可知为何？”

女子不解望望老妪。老妪自问自答沉声道：“此术虽施之不难，但异常阴毒，受术双方均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啊！”

女子浑身一颤开口欲言，脸上神色决绝，老妪却不等女子开口，又道：“而且，就是我愿意帮你，但对那书生却恐怕是无能为力！”

女子愤愤道：“干娘不帮便罢，何出此言！”

老妪苦笑道：“你所说那剑，不久前干娘在郭北县城门口见过，虽不知书生究竟是何人，但此剑干娘却认的。此剑正是三百年前横行阴阳两界侠客燕赤霞所用斩妖除鬼剑！当年，老身正是被燕赤霞用此剑杀伤，失去五百年修为，之后才痛定思痛，改邪归正，来到这地府开这销金窟作正经营生。那日一见此剑，老身心惊胆战，魂魄欲散，数日不敢去人间。能持此剑之人，岂非寻常人等!只怕干娘上未近身，便已中剑，干娘如今这八百年功力，可实在是受不起此剑一砍了！”

女子心尤不甘，又道：“我见那书生，除此剑出奇外，并无法术在身，否则怎能会被人打得遍体伤痕！”

老妪不假思索答道：“奇人奇行，不拘常道，不通常理，想当年那燕赤霞，身怀奇术，却因厌恶人世艰险诡诈，黑白不分，独自一人终老兰若寺。那书生既持斩妖除鬼剑，定是燕赤霞徒子徒孙，和那燕赤霞一般行事匪夷所思，其功力深浅，岂是你这仅有三年修为的小冤女可以看出的！”

女子哭泣道：“如此说来，女儿之冤竟永无申报之日了！”

老妪走过来，抚着女子的发鬓安慰道：“天有天理，人有人法，鬼有鬼道，女儿之冤，虽在阴间不能申，但老身料想如转世投胎，确定然可以申报，过几日，我去见冥司，托他给你找一好人家投胎如何？”

女子连连摇头，怆声道：“转世为人，前生恩怨皆忘，就算因果报应，前世奇冤可报，但自身却浑然不知，又有何用！女儿奇冤未报之前，绝不转世投胎。干娘如非要让我投胎，我宁愿立时魂飞魄散。”

说罢，洒泪起身冲出门，老妪急忙追去，却已不见了踪影。

老妪苦笑摇头，道：“老黑鬼啊老黑鬼，我怎么就允诺你照顾这小冤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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