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女子斗胆以蒲柳之资，自荐枕席，难道公子要做柳下惠么
臀部火辣辣的疼痛让封云亭睁开了眼睛，随即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寒冷潮湿的草地上。

自己不是在郭北县衙监押房里么？这是什么地方？封云亭如坠云雾。

空中，半轮昏黄的月亮在云中慢慢穿行，看样子已是深夜时分。

封云亭挣扎着爬起来，借着淡淡的月光，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破败宅院的前庭院场中，场院约有四丈见方，荒草萋萋挂满露珠，其中散落着无数枯枝败叶，也不知多久没人清扫了。场院南边，三级阶梯上去后是一排整齐但黑洞洞的房屋，场院北边，紧挨围墙长着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月光下树冠阴影处是一个门楼，门楼上，几根椽木年久脱落，悬挂在半空，门楼下，大门紧闭。

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封云亭费力的拍了拍脑袋，臀部灼痛让他忍不住喊出声来。

私闯民宅！封云亭脑海里突然涌出这个罪名，登时一身冷汗，立即从身边草丛中拾起行囊拄着长剑慢慢向门楼挪去，每挪一步，胸前灼痛都让他汗珠滚滚而落。不过三丈距离，封云亭却感觉有三十丈之远。终于挪到门楼下，门并没有门闩，但拉拉却纹丝不动，咬着牙用力再一拉，门扇轰然作响，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仍然没有拉开，难道被人从外面锁上了！贴着门缝向外看去，封云亭看见了短短一截粗大的铁门闩。看来今夜是出不去了！封云亭大口喘着气靠在门上，看看高约一丈有余的围墙，心想如果不是身受重伤，要出这宅院对自己来说也只是一跃之功或一剑之力而已！但眼下。封云亭绝望的摇摇头，心下一横，又咬牙拄剑一步步向对面房屋挪去。

“有人吗？”挪到院场正中，封云亭高声喊道。

没人回答，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荒草中唧唧叫个不停。

也许是睡着了吧！无论如何，就是被责骂也只能厚着脸皮在这里求宿了。封云亭无奈的想着，又慢慢挪上台阶，台阶上中间是一个宽敞的通道，通道两边各有一间房屋，但门窗全无，依稀可见屋内杂物小山般成堆，全无立足之地，当然更没有半个人的影子．封云亭停步犹豫片刻，慢慢向过道内挪去，月光下，一个小庭院赫然出现在眼里，但仍然是杂乱破败，毫无生气，几乎所有的房屋都失去了门窗，一副弃置已久的景象。张望间，封云亭突然发现月光阴影里东厢房居然门窗俱全，难道里面有人居住，封云亭满心失望顿时化作惊喜，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挪到达门边，轻声喊道：“里面有人吗？”没人回答。再喊三声，仍然没有回应，便用肩轻轻一碰，房门登时敞开。

打燃火折，封云亭挪进屋内，屋内空无一人，但屋内床、桌、椅俱全，桌上还立着半支蜡烛，封云亭心中大喜，点燃蜡烛慢慢挪到床边。床不大，虽然陈旧，但看上去很精致，上面铺着薄薄的被褥，看样子不久前还有人睡过。封云亭此时顾不得这许多，把剑和行囊放在床内侧，挣扎着爬了上去。趴在床上，臀部烙伤缓了许多，但胸前的鞭伤却又痛入心髓，封云亭欲哭无泪，忍不住呻吟起来，来到郭北县城后的一幕幕快速的在眼前闪过．

疯书生、老人、公差、税金、监押房、烙铁．．．．．．

片断的记忆终于在封云亭脑子里连成一片。

毫无疑问，自己是被公差们弄到这里的。可是他们不是把自己当作江洋大盗抓起来了吗？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到这里？即使是关押，也应该是在囚室里才对！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又对自己干了些什么？

钻心的疼痛让封云亭想起离家时放在行囊内的一瓶创伤药粉。便摸索着把行囊拉到面前仔细搜索起来。

药瓶没有了！封云亭想起自己的行囊曾被公差划破散在地上，叹了口气收回手，心里陡生一念，又伸探手如囊摸索起来。

院内阴风陡起，在院场内旋转着，呼啸着，发出尖利的鸣叫，余风扑入屋内，烛光摇曳不停，忽明忽暗。封云亭一只手捂着烛焰，一只手仔细的摸索着。

封云亭倒吸一口冷气。

现银、银票和剑谱不见了。庚书也没有了！

银子的用途父亲早已说明：如果梅凤母女愿意到岭南，便作为旅途之资，如果不愿意，则作为聘金和迎娶梅凤之资。而剑谱，则是师傅弘一道人所赠，内录师祖燕赤侠绝学“斩鬼除妖十九式”，封云亭不相信世上有妖鬼存在，深山学剑的时候，即没有练弘一师傅所说的神鬼之术，更没有练过这套剑法，但临下山时，师傅却偏偏把这剑谱给他，让他好生练习，说他日定有大用。但只是来郭北途中，封云亭夜里无聊才取出看看，目前为止，只刚刚学到第十二式。庚书则是自己和梅凤母女相认的唯一凭据！上面写着封云亭和梅凤的生辰八字，此书一式两份，梅兰氏手中也应有一份。如果没有了庚书，即使自己找到了梅凤母女，又凭什么让他们相信自己呢？

封云亭想起了自己行囊被划破银锭银票散落时公差们贪婪的眼神和那位獐头鼠目据说是江州第一高手号称小展昭的公差头目，不尽惊愤交加，咬牙骂道。“贪官污吏该死！”

“公子何出此言呢？”如莺声燕语般年轻女子的声音突然在封云亭耳边响起。抬头一看，一位白衣白裙，发鬟高耸，明眸皓齿，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绝色女子站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这房间莫不是这女子所住？封云亭心下大慌，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道：“小生实在不知道小姐在这里歇息，冒昧占榻，实在是唐突之极！小生这就出去！”说着咬牙挣扎着准备爬下床。

女子莞尔一笑坐到床边道：“公子勿急！小女子并不住在这里！”说着伸出一双素手按住封云亭肩膀，女子手虽小，力道却很大，封云亭居然动弹不得，却因肩上鞭伤被按住，忍不住又痛呼一声。“公子怎么了？”女子弯腰柔声问道，呼气如兰轻轻扑上封云亭脸颊，封云亭浑身燥热，心跳如鼓。

“公子风华正茂，正是博取功名之时，为何却说贪官污吏该死呢？难道公子不想那富贵荣华锦绣前程么？”封云亭正想开口问女子从何而来时，女子却率先发问，口吻里满是戏虐之意。

“功名富贵对小生而言，不过粪土罢了！我怎能甘愿与那些猪狗不如之徒为伍！”听此一问，封云亭情不自禁愤愤答道。

“哦！？”女子仿佛颇感意外。又笑着戏问：“公子看来也是读书人，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无数读书人十年寒窗，都是为了升官发财，而公子却独独如此清高，莫不是受到了官吏的欺压而怀恨在心？其实大可不必，公子日后高坐朝堂，一样可以对百姓为所欲为啊！”

封云亭哭笑不得，猛地扬起头盯着女子振声道：“当今世道，贪贿成风，官吏凭借权势胡作非为，巧取豪夺，凶狠如虎狼，百姓深受其苦却无可奈何，处处冤狱，遍地哀鸿，稍有良知者都痛心不已，我封云亭顶天立地之人，岂可以升官发财自污，又岂能为虎作伥！”

女子一楞，嘴角闪过一抹冷笑，表情古怪，阴阳怪气道：公子志向高洁，着实让人钦佩啊！”言毕，却又满脸媚笑凑近封云亭娇声软语：“男子在世，立志奋发，无非功名富贵美色而已，公子无心与功名富贵，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公子难道对美色也视而不见么？今夜此院你我二人，小女子斗胆以蒲柳之资，自荐枕席，难道公子要做柳下惠么？”说着，一双纤纤素手已搭上封云亭肩头。

封云亭自小被父亲管束甚严，十六岁开始又进山学剑，整日青灯寒剑为伴，那里见过如此绝色美女，又何曾和角色美女在如此距离相处过，不禁目眩头昏，热血沸腾，浑身疼痛也仿佛消失了！看封云亭目光痴呆，情不自己的模样，女子眼里一丝寒光一闪而过，伸出双手，向封云亭颈项抱来。

“不！”封云亭突然大喝一声。

情迷意乱之际，封云亭想到了淫为万恶之首的古训！想起了自己苦求但师傅坚不应允的童子功！想起了自己尚未寻到的未婚妻梅凤！想起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用力把女子从身边推开。

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揉着眼睛故作委屈问：“小女子仰慕公子玉树临风，清高脱俗，难道公子嫌弃奴家面目丑陋么？”封云亭沉声应道：“小生自幼饱读诗书，深知礼仪廉耻，小姐国色天香，更应珍惜声誉，怎可做出苟且之事，今夜此院虽只有你我二人，但天知地知自知，还请小姐自重！小生这就出去。”边说边咬着牙挣扎爬下床。

女子勃然大怒，冷笑道：“世间劳碌纷扰，莫不因富贵功名美色而起，世间人也莫不对功名富贵美色求之若渴，外看道貌岸然，口中礼仪廉耻，腹中却男盗女娼，无恶不作之徒我见得多了，我不知廉耻，难道你们这些寒窗苦读费尽心机想做官的读书人就是什么好东西么？来到此处，你又能逃得掉么？”说罢，神色骤变，冷面如霜，目光凌厉，举起双手，十指战战，作欲扑之势，面颊和手臂上的丰腴肌肉也开始迅速萎缩。

封云亭从床内侧取过行囊长剑转过身来，见女子奇怪模样，不禁大惊，就势握剑横在身前，女子正举步向前，突见长剑，骤然停步，惊呼一声，挥手一荡，一股尘土不知从何而来扑入封云亭目中，封云亭立刻双眼模糊，涩泪涌流。

片刻，封云亭睁开眼，但眼前已没有了女子踪影。门外也寂然无声，仿佛女子根本就不曾来过。刚才的情景，恍若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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