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章 什么是强者
        什么是强者

        于是白秋就端详起了那尊佛像，看着佛像，就好像看着满天迷人的星辰。佛像微眯着的双目，被岁月晕了一层灰，掩藏着大陆深邃的历史。白秋慢慢地把目光从佛像的双眼移开，顺着脖子往下看，一直到佛像那右手，那串佛珠。佛珠久经年月，早就失去了金属的光华，暗金色外，又有着黑色的污垢，污垢是污垢，佛珠的神圣感却和着那层暗金色，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祥和气息，白秋从这淡淡的气息里，感受到了一点点那位老和尚留下来的东西。那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关于时间，关于世界，关于想象，穷尽了功法，穷尽了气势，穷尽了他们的一切，一生。念珠之下，是凡人的世界，念珠之上，是神们的世界。而这个老和尚，既不在下面，也不在上面，他在念珠里，却好像整个世界都活在他的念珠里。白秋对于大和小，生和死，阴与阳，极限与中庸，等等，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这种认识又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白秋讨厌这种模糊感，模糊了是非，模糊了界限，功法一旦模糊了，功力就废了，强者就消失了，然而什么才是真

        正的强者？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大陆上，以功力为尊，就连学校，也是为了制造强者，对，就是制造强者，整个世界是为了强者服务的，功法基于功力而存在，又是为了提高功力而存在。功力就是功法的源，又是功法的果实。强者依托于功力，又要靠着功法提高功力，应用功力，最后用强大的功法，强横的功力，称霸大陆。然而大陆如果不是以功力为尊呢？如果是以读书为尊呢？如果是以创造为尊呢？白秋不敢想象，以另外一个东西为尊的大陆是什么样子的大陆，穷尽了人的一生，也是很难让大陆以另外一样东西为尊的，这实际上就是在诉说历代的革命者，每一位革命者都是让大陆以另一个东西为尊，那么，白秋现在就很确定了一件事情。

        这位老和尚的时代，绝对绝对不是以功力为

        尊的时代。白秋感觉到的，是一种不悲不喜，却又有另一种悲喜自然的感觉。不悲不喜，就好像参透了生死，参透了世间万物，参透了人本身；而悲喜自然，又好像参透了那个境界，知道人就算不悲不喜，也没有脱离功法的桎梏，也没有脱离功力的枷锁。白秋沉默着，这种感觉带给他很大的冲击，一时间，就好像前半生白活了一样，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为了提高功力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无用的，一种颓然感油然而生，像心口一颗朱砂痣，痒痒的，又不能挠。渐渐地，这朱砂痣，就慢慢地变大了，扩散了，然后全身都痛，痛的怀疑人生，痛的不能自已，附骨之疽，十年热血竟凉于一时，男儿泪潸然而下。

        白秋一下子就坐下来，正好坐在那蒲团上，又扬起了灰尘，惹得他咳声不断。那佛像静静地望着他，平添了许多肃然。白秋咳嗽完，伸手抹去了眼泪，望着佛像，呆呆的，有些出神。佛像肃然，神圣依旧，久经岁月的佛珠下，是袈裟，袈裟下，什么也没有。就是什么也没有，空无一物。白秋坐在蒲团上，

        蒲团对着袈裟。白秋感觉屁股上有些凉意，伸手摸了下蒲团，然后就摸到了一个东西。

        凭着这些年的记忆，白秋一下子就猜出来是一本书，一定记得某种功法，但是白秋忽然就不想读了，就好像只是摸到这本功法，都是对这破败的庙宇、腐朽的梁木、久经年月的佛像的一种亵渎。白秋忽然就很想废掉这一身武功，身上的功力此刻就像是一坨沉重的狗屎，压在身上，臭气熏天。

        屋外，满天的星辰低语，和着风声，和着野草晃动的沙沙声，悄悄地走进了屋里。白秋静静地聆听着这寂寞的声音，看着佛像，目光就这么死盯着，想从佛像那里获得某种解脱。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不知道问别人，不知道问漫天的星辰，不知道问低语的野草，不知道问有点狂躁的风。

        突然，一点微光，好像在他的额头正中央，闪烁了那么一下，白秋愣住了，随后拼命想抓住什么

        ，这点微光，像一把刀，直愣愣地就刺穿了他失去颜色的世界，强行送了点斑斓进来，就这么一点斑斓，像墨水晕染了宣纸，一下子整个世界就灵动起来，生意盎然。然而白秋有些，不，是非常害怕，他看到了脱离自己控制的东西，看到了自己不能预见的东西，那是一只脱缰的野马，那来自生命的野性，那种狂暴的力量，那种不屈的灵魂，那种会吞噬一切却又不屑于去吞掉这一切的大自然所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白秋忽然就明白这是什么了，这是那位老人留下来的遗产，老人一定寂寞了很久，就像这寂寞的寺庙，这寂寞的山丘。屁股底下突然就暖烘烘的，白秋把那本功法一下子就抽了出来，借着聚起来的光，他发挥目力之极限，看到的是古朴的文字，和那念珠、那佛像、那寺庙一样，久经年月；白秋翻开，明明是久经年月的书，纸张似乎泛黄，微弱的光是辨不出颜色了，但是入手的感觉，却让他同时联想到了两种形象。

        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参透生死，悠然自得。

        白秋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是的，自己过去太过于狂傲了，这本功法，这寺庙，这尊佛像，还有寂寞的老和尚，是在告诫自己。告诫自己的傲慢，自己的狂妄。

        首先他就要做一个君子，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白秋突然就想放声大笑，开朗，然后谦和；爽快，而又不失分寸，进一步的同时，也适时地后退一步；迈出左脚的同时，让出右脚。

        是的，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尔后参透生死，学会悠然自得。他突然就看到了佛像的微笑，老和尚的开怀大笑，念珠散发着明亮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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