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秋荪婚后不久，一辈子没吃过亏的高有道窝囊得卧床不起。病病恹恹的高有道眼看自己不行了，一天他瞧周围没人就对高秋荪说：“孩儿，听爹说——记住了，当爹的永远都是对的——以后李铁匠就是你爹了。”高秋荪哭丧着小黑脸道：“对对，爹——爹，你说得对——我记住了——爹，那你告诉我，咱家的那块狗头金放在哪里了？”声音孱弱的高有道拼着力气道：“哪里还有什么狗头金，我在夹金沟淘换的一小袋金渣滓早就换这房子和菜地了——你千万不要告诉媳妇这些事情，否则就不会安生过日子啦——也只有这样，将来你的孩子才能对你好——这叫耿直讨人嫌，糊弄死人不济偿。以后李铁匠就是你爹了！记住了，爹永远是对的！”

        今夜小北风刮得正紧，二道河东边高家堡子高秋荪家的小草房烧得暖烘烘的。特会来事的高秋荪知道公司经理冯德章爱喝酒，就隔三差五请他到家里喝酒。下午高秋荪接到张先科的通知，回家与李秀琴忙活了半下午，精心烧制了东北大红烧，鹿血块，炖江杂鱼，炖三白汤。高秋荪估摸着冯德章他们快到了，就将四个菜肴端到炕桌上，并烫上一瓷壶二道河大曲酒。高秋荪再摆上酒盅碟筷，就听到外屋门吱呀呀响，就赶忙出去挑开棉被帘子，将冯德章和张先科迎进来。满脸阴云的冯德章看到正在哄小孩的李秀琴，心中所有的烦恼都抛掉了。

        冯德章盘腿坐炕上，由俩人陪着先喝上几盅，就对高秋荪说：“秋荪呐，我给你安排个差事——往后不用去运输队了，驻在哈尔滨干采买——食宿车票全报销，另外每天补助费8角。”

        高秋荪听了小眼睛迸射蓝光，就赶忙应承道：“冯经理，感谢您老人家的培养——业务上的事还请你老人家多多指导。”冯德章笑眯眯地道：“就你小子嘴甜，明天你带支票去哈尔滨买锅炉——到了锅炉厂列出规格价格明细，然后打长途电话给我”满心欢喜的高秋荪频频点头附和道：“是，是。”

        这时欲言又止的冯德章轻轻咳嗽一声，使眼色让张先科出去烘热汽车。满脸横肉的张先科会意，立即放下手中筷子，崴下炕趿拉大头鞋跑出去。张先科可不是个酒囊饭桶，他外表憨厚实则奸猾得滴水不漏。冯德章看中的就是张先科严实的嘴巴和身上那股虎气和福气，才让他当小车司机兼打手。

        冯德章眼看着张先科出去，才对高秋荪道：“去哈尔滨采买的事，刘大可早惦记着呢。我为你可是得罪人喽——你父亲看病的药费条子，我已经让会计给你报销了——明天就去公司领钱吧——但千万不能让矿区的工人家属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心里乐开花的高秋荪连声应承，又紧忙给老婆李秀琴递眼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坏人也是互相感染的。日裔女人李秀琴正坐在炕边晃悠婴儿车子，她一边看孩子，一边听男人说话，一双黑森森的大痴眼隐现出混血人独有的坏意。

        李秀琴拧跶腰肢到炕桌前，掐起酒壶给冯德章满满斟上一盅酒。红光满面的冯德章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后用残手撑开精美的镀金烟盒，拣出两只根儿香烟，递给李秀琴一根。李秀琴紧忙接过香烟，熟练地划燃火柴先帮着赵焕章点燃。

        冯德章意味深长地吸口香烟，眯缝蛇眼盯着高秋荪道：“这次你从哈市捎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回来——我家小二快结婚了——你家也更新一台吧。”

        黑着小眼睛的高秋荪一听到红灯牌收音机，满心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紧忙应承道：“我一定办到，谢谢冯经理。”李秀琴掐着烟卷再给冯德章斟上酒，就插话道：“哎呀——冯经理您真英明啊，我们真不知道怎样感激才好！”

        这时张先科拉开外门进来，带着满身寒气，一边不住地跺脚，一边揉搓双手。机警的冯德章翻转蛇眼，手指悠车里的小孩儿，挑逗李秀琴道：“哎呀，我总觉得悠车里的孩子怎么长得像我呢？”李秀琴不顾拉长脸的高秋荪，喷口烟儿道：“怪不得呢？我儿子出生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哎呀妈呀，这小孩咋还是秃头呢？咯咯咯——”脸颊泛红的李秀琴说完手挥烟卷一阵浪笑。

        乖戾的李秀琴接得巧，竟然引得冯德章挠着光光的谢顶盖哈哈大笑。“嘿嘿嘿——”装聋作哑的张先科抽动满是黑头的油脸笑着爬上炕。连心底泛酸的高秋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洋洋得意的冯德章猛一拍大腿道：“啊呀，怪不得我昨晚做个好梦——今早起来我跟老伴讲了，说往后将有一场艳遇。那你们猜我老伴怎么说的？”卖关子的冯德章又看看三人，才绘声绘色地道：“我老伴说了，‘那么，一定是百年之后有人扒你的坟头呗？’”冯德章讲罢仰合身子又是一阵亵笑。脸色绯红的李秀琴乘着热闹给男人们斟上酒，就爬上炕哄小孩去了。

        三个男人又喝了一会子，冯德章想起明天还有事情就告辞道：“秋荪呐，天色不早了，你们两口子也该休息了——我俩回去——好好，今儿个这酒喝得好！”醉意朦胧的冯德章说罢栽歪身体让张先科帮助蹬上黑皮短靴，下地披上黑皮大氅，再戴上高高的獭皮绅士帽，由张先科在前面引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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