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 2)
        孔尚志楼上楼下转上几圈后回到201病房，眼看高悬的输液袋已经见底，便奔到护士站急急道：“护士，201病房的病人换药。”。摘下口罩的小护士正举着小镜子镊眉毛，猛涡皱脸将小镜子和镊子丢进手包，然后慢条斯理地问道：“几床呀？”

        整个201病房就老孔太太一个人输液，而孔尚志压根没注意过床位号，于是急变了腔调说：“你到底去不去？”未动弹的小护士依然反问道：“问你呢，几床？”小护士曾经神秘的嘴脸其实毋须需印证，现在已有答案。

        “回血了——”孔尚志寻声回望，看见201病房里那位女患者撑着门把手弱弱地呼唤。配药室里一位护士听见情势不好，赶忙拎起药袋赶往201病房。

        这位女护士换完药，临出门还不忘教训孔尚志道：“你这人就是整不明白——不知道床号，我们就无法给患者换药。”面露得意的女护士说罢不待孔尚志回应，就拧身趾高气昂地走了，颇具拳手不待查点便抢先挥拳宣告胜利的架势。而孔尚志本想回敬道：“你不知道床位号，那么是怎样给老太太换的药呢？”可心存感激的孔尚志欲言又止，索性任由护士们去欢庆道理加道义的完胜。

        等到惨淡的冬阳再也没有无力攀升的时候，孔老太太用酒精棉球按着鼓起血包的手背，吱使孔尚志收拾行李。好容易归置妥当，孔尚志先跑出去叫出租车，然后再跑回来扛行李。最后一趟孔尚志跑回来，拎着一大塑料口袋的口服药，搀扶颤颤巍巍的孔老太太下楼。

        余怒未消的那位小护士已然摘下口罩，坐在护士台里低声辱骂。女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现在小护士只剩下另一半。撒旦和天使同样生着的翅膀，难以捉摸的是变幻莫测的内心，就像王医生一面拼命给病人开药，一面对外发包烟酒超市。只不过，势单力孤的孔尚志既没有讨天使欢心的红包，也没有与撒旦抗争的力量，那么只有选择沉默。

        孔尚志感念母亲一生辛劳，连日顶着数九寒风买药，买营养品，洗衣做饭忙得不亦乐乎。孔老太太脑心通、脉络通、阿司匹林等治疗冠心病的药品吃上一个半月，但越吃心口窝越难受，暂短停药反倒轻松爽利。再经省院大夫确诊，孔老太太根本没有冠心病，晕倒在地是癌症引起的病理反应。

        早在公元前5世纪，西医鼻祖希波克拉底就说过：“并不是医生战胜了疾病，而是人体自身战胜了疾病。”孔老太太整整吃上一个半月的错药，冠心病被无形战胜了。为让老娘继续活命，仰天长叹的孔尚志回家立即将一瓶瓶一板板药品丢进了垃圾桶。

        虽然孔老太太的冠心病已经痊愈，但罹患的癌症还需要治疗。办公室里的王医生瞥见孔尚志过来，迅疾伏在办公桌上看病案。哭笑不得的孔尚志耐性子问王医生道：“王大夫，我是来找你办理转院手续的。”王医生深埋着大黑脑袋，不及孔尚志讲明原委就吱唔着道：“哦——要是办理转院得去找外科医生办理。”鼻翼沁出油汗的王医生一边讲，一边胡乱地翻着病案。

        窘态的王医生示弱或许基于一点良心上的愧疚，但绝对不能指望他认错。一只落败的狗只有翻亮四蹄，露出肚皮才是真投降。而此时王医生只是暂时退缩到墙角，随时可以呲牙咧嘴地反扑。如果孔尚志闹，王医生可以立即召唤保安进来。如果孔尚志索要一点赔偿，单单几个月的鉴定程序就可以把孔尚志拖得疲惫不堪。至于社会影响吗？误诊多了，日子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影响。而孔尚志也没有人力时间与王医生理会，只得强抑怒火转身走了。

        王医生的老子——二道河名医王远志曾身兼外科、牙科数职，在二道河享有“王一刀”的美誉，至今保持着一次钳掉患者六颗牙齿的县级记录。王一刀罹患重病托孤，将当过赤脚医生的王维恭调入二道河医院。这样王维恭白天在食堂帮忙，晚间在食堂里开办的二道河卫校深造，后来成为二道河医院的内科医生。因为荫萌子孙的王一刀是名医，所以一段时间二道河老百姓误认为王维恭也是名医。

        身怀绝技的王一刀游刃于文明与野蛮之间，而胆大心细的内科王医生则利用配方常常杀人于无形之中。我业治驼的王医生诊断不出元凶，却勇于广下猛药，只管患者服药后立竿见影。这等于被贪财的庙祝领进执掌人间疾病的三爷殿，向“咳嗽爷爷”、“疙瘩爷爷”和“筋骨爷爷统统膜拜一遍。虽然患者免不了要破财伤身，但求诸神里有一位主事好使的。

        从省院回来这些日子，孔老太太除去上磁疗店，依旧虔诚礼拜那尊青铜菩萨像。无论孔老太太能否遇有佛缘，可她总是一心向佛，祈盼菩萨保佑身体好起来。死亡可怕也不可怕，看开了便不可怕，可怕的是痛苦的过程。死亡毕竟是人生最沉重的话题，临到每人头上，无非是想开之后，放下的心又悬起来，治与不治往复循环。身为凡人的孔老太太已经悄悄落过好几回眼泪，两条腿迈不动的腿就像拖着铁球。最近几天，孔老太太频频叨念梦到故乡的旧人，三餐偏爱嚼些煎饼，喝点地瓜块和花生碎末及玉米面熬的咸饭（三合一菜粥）以及用黄豆沫和萝卜丝烩制的豆沫渣。

        这两年孔尚志在二道河无所事事，他思量着莫不如陪父母一起回故乡罢了。几番劝说之后，妻子好容易同意孔尚志先行一步陪同父母迁回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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