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弦，我好像生病了。一直接不到你的回信，我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你家门口下面了，我在那儿从下午一直站到黄昏，最后到了八九点，我什么也没吃，渴极了就买了一杯奶茶。奶茶的奶味不浓，有着涩涩的苦味，调动了我全身的神经都跟着震颤。我是瞒着吕晓东出来的，不瞒又怎么样。我是自由的，他能拿我怎样。我只顾你，那长达八个小时的时间，我只盯着看那别墅的雕栏花琐，嗅觉里都是花香的芬芳。他把你保护得很好吗？给你庞大的**，任你采摘，给你豁大的画室，任你挥洒，给你珠串绣褥的闺房，任你凭栏远望。这些我是没有的，我是有一些钱，可那是父母遗留下来的，比众人想像的要少得多。我只是一个穷写书的，一介穷儒，供不起庞大的**。我恨自己是女儿身，若是男子，定要把你从他身边夺走，他不配拥有你，真的，时代的车轮在不停地向前碾压，整个社会都突飞猛进了，他居然还把你拖陷在乱伦的泥潭里。乱伦，多么龌龊的词汇，难道我们还活在古代吗？或是中世纪。

        弦，回来后我累瘫了，也无胃口吃饭，肠胃在不停地搅，一阵阵泛着恶心。那杯奶茶也许有问题，我又累又痛，但想着是为你受的罪，我也甘心的。弦，性别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的血肉之躯不过是虚妄的表象，会老，会衰，会佝偻，可精神是不朽的。这层皮肉不过是精神的载体，皮肉下的心灵是炽热的。我累着痛着睡着了，梦中入了幽谷，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梦中又登上了高峰，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弦，我与你有缘相见，这几年中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死的时间，我不愿意它昙花一现，象朝露似的永别人间。”落款是：你的仆人苏。

        “看来我的推断是正确的，韩苏爱的确实是张弦，看这些信，爱很浓烈呢。”霍斯米言道。张弓轻啜了一口咖啡，“我现在也没有特别怀疑谁，也没有什么方向，只知道应该把这些信交给你。”霍斯米又抽出几封信，继续读了起来。

        “弦，你来找我了，我，怎么办，我太快乐了，幸福都洋溢在心里，快要膨胀了，你哭了，说他要走了，离弃你了。天，我要治好你的眼泪，这眼泪，一颗颗都流淌在我的心里，让我的心跟着痛。你的眼泪让我想起多年前看的文艺片《惊情四百年》，转世后的爱人又出现在德古拉的面前，回忆起王妃殉情的一幕，珍珠般圆润的眼泪在化为吸血鬼的德古拉的手里变作璀璨的钻石。钻石，我的爱，你的泪在我的心里就是那莹亮不朽的钻石。他走了是应该的，背负着龌龊的心迹，如何与你面对，如何与世人面对，带着你天涯海角地逃亡吗？你不要再为他流泪了，这些泪流得不值得。我要治愈你，让你不再哭，不再惋伤，不再惆怅，我的爱是包容的，甜蜜的，不会让你受命运的摆布，在情网里颠连，在苦海里沉沦。你是自由的，弦，你可以找男人，享受他们的肉体给予你的快乐，去找，漂亮的、风趣的、莽撞的，可你的精神必须和我在一块儿。你知道，男人是没有心的，只能给你肉体的纵欲，若论爱，论情，论灵魂，他们给不了。

        如果你只愿和一个爱人在一起，灵与肉的结合。如果是这样想，那好，我全属于你，我可以抛开一切，吕晓东，满屋子的衣服、包包、首饰、化妆品，跟你走，只带一样东西，你给我作的画，跟你走，去野外，去乡间，去另外一个城市，去国外，我属于你，我归你管。苍茫宇宙，天地为证，我要同你看这世上的一切，梅心蝶骨醉春风，残琴碎箫梦悠悠，山风催瀑弄青松。弦，我快乐，我幸福，我拥有了一切。”

        霍斯米又拆开了一封信。

        “弦，我发现了一首诗，觉得极好，想与你分享，看了这诗，就有了奇特的想象，想与你在乡村生活，有一座小庭院，这诗我抄誊给你看。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的温柔，善良的藤娘，袒开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楼，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的幽冥。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的蚓鸣，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霍斯米看完了三封信，陷入了沉思。张弓又拿出一叠信笺，“这是张弦最后写的一封信，信是寄出去了，可是又被韩苏退回来了，但是撕烂了，看不清楚了，不过我找到了第二张的信纸，上面有些模模糊糊的字迹，应该是这封信的。”张弓说道。

        霍斯米仔细地端详着这张信纸，横看竖看，又拿到离眼睛很近处平视，“去拿一枝淡一点的碳素笔来。”张弓转身去拿碳素笔，笔取来后霍斯米小心翼翼地将它涂抹在整张信笺上，张弦娟秀工整的笔迹赫然显现在纸上。

        “韩苏，原谅我不再用昵称称呼你。我觉得无法面对你，因为我对不起你。昨天家里出了一件事，对我来说是晴天的一个霹雳，却让我无限惊喜，好比惊天地泣鬼神的感受。你了解这许多年来我与张弓的感情，缠绵的，激荡的，愤懑的，不甘的，一直让我的心无端彷徨，在无边的旷野里独步而行。左边是烈焰熔熔的喷发的火山，右边是冰雪皑皑厚重的冰湖，我就在这炼狱般的人间徜徉，不知前方是黎明还是黑暗。我恨不得对着张弓，伫立在他面前，像那古时献璞玉的楚人一般，手指着自己的心窝，说这里面是我的心，是真的，是真的，我也恨不得用一把五彩嵌宝的匕首，能割断发丝那种利亮的匕首，交给他，让他牢牢握在手里。让他戳进我的心窝，剜出那淋漓的心，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抑或不是尊贵的和氏璧。他曾说过他要离开，真的是要这样做，他的行为无情宰割着我的灵魂，锤击着我羸弱的身躯。那段时间里，我的人是木讷的，行尸走肉一般无助的，我恨不得独立在高峰上，面对着无极的苍穹，将悲哀附于暮天的群鸦，与幽谷的香草同埋，把幻境的玉杯摔破，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我想过死，安静地死，与山风野花为伴，与疏星朗月为伍，手中握着那卷《虞美人草》，翻破了千百遍的夏目漱石的杰作，从那高高的山峰上往下坠，清风在耳边轻呼，野地的清香盈满了鼻腔。就这般死，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是你用纤手一把拽住了我，那才情洋溢的，浓烈激荡的心灵震撼着我，我稀里糊涂一头扎进了你的怀抱，被你拥着在漫天的繁花中往下坠，沉沦，沉沦，不断地沉沦。可是昨天的事让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我和张弓不是亲兄妹，是没有血亲的，这就意味这我和他是可以结合的，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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