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舞象天子束发臣 (1 / 2)
        正月里的江南已微微展露出回春的迹象，灰蒙蒙的天空不时洒下几滴倾风细雨，扎在广袤无垠的江面上。天水交接的薄雾边缘，隐约可见一位驼背渔翁，披着破旧的蓑笠，撑着竹筏，在一片青花色之中漫溯。

        且说张居正一行，在灵谷寺巡视过南京百官后便径直取道北上返京。行在队伍最前沿开路的，依旧是那支由蓟州总兵戚继光委派的鸟铳骑兵，为首一员小将跨着枣红大马，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中等身材穿有一身银色山文甲，一杆红缨梨花枪横在胸前，威风凛凛，气势逼人。此人名为戚金，虽不过弱冠之年，但跟随其叔父戚继光南征北战十余载，屡建战功官至百户。此次奉命南下为首辅沿途护行，心中虽不甚情愿但一路尽职尽责毫无怨言。江南寻常的乡间百姓几时曾见过如此阵仗，纷纷拖家带口，争相沿路围观。

        张居正浑身乏力斜靠在马车里的绒垫上，阁部以及各地呈送的公文奏本散落一旁。连日的舟车劳顿，让这位年近花甲的当朝首辅苦不堪言。透过车窗欣赏着沿途的风景，难免又想起自己的家乡江陵。大半辈子都在京师为官，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像今日这般安静的享受那熟悉的早春景象了。

        大队以戚金为首，有条无紊的行进着，没过多久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戚金在这几个月里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心道定然又是传递公文的信使，但他任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派出哨骑前往查探。果不出他所料，斥候带回了一封火漆完整的信匣说是要交予张府游七。瞥了一眼火漆的形状，戚金知道那是锦衣卫的印章也就不再过问。

        “老爷，已秘密探查过殷宅，并未发现异样。殷正茂从后山小门出寺后便回了他在江宁的府邸，不曾与任何人接触。”游七催马来到张居正车前，小声言道。

        “让他们继续盯着，可也别太过明显惹得难堪。若有高务观的下落，莫伤其性命，带回京师即可。”

        “老爷，何不直接与他把话挑明？也免得日长梦多！”游七满脸疑惑的问道。

        “殷正茂不过是想保全他高氏一脉骨血罢了，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与之交恶，再说量他高务观一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去吩咐戚金加速行军，尽早赶回京城，这几日我心神不宁，不知是否有大事发生。”张居正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的嘱咐道。

        眼前的这一切，还要从三年前也就是万历六年说起。是年，前任内阁首辅高拱在新郑家中辞世，其独子高务观在丁忧期间神秘失踪没了音讯。与此同时，时任户部尚书的殷正茂也辞官挂印不告而别。生性多疑的张居正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便一直差人四处查访直至今日。

        “呜~呜~”一阵悠扬的军号声响彻在江南的官道上，在戚金的指挥下，整支队伍都焕发出激昂的面貌。张居正耳畔满是战马嘶鸣之音，想要小憩一会儿却又无奈车马颠簸，百无聊赖中，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柄殷正茂所赠的折扇。古玉制成的扇柄通身剔透，净胜羊脂，挥开扇叶，一副正德朝书画大家唐寅所绘的《落霞孤鹜图》印入眼帘。张居正身居高位，对于这些名画倒是司空见惯，随意看了两眼便翻将过去。扇叶的背面，则是一段龙飞凤舞的行书。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张居正知道，这是正德、嘉靖两朝元老杨廷和之子杨慎朝堂失意被贬云南后所书的一篇《临江仙》。殷正茂年轻时曾领兵平乱，机缘巧合之下为他所获，一直视若珍宝，今日竟然忍痛割爱。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又想到自己两鬓渐霜，孤家寡人，此刻的他好像才真正体会到了词中意境。

        就在张居正一行快马加鞭赶往京城的同时，坐落于千里之外的大明国都又迎来了新一轮大雪。呼啸的北风席卷着鹅毛般大小的雪花，肆无忌惮的按照自己的意愿装饰着这座肃穆的皇城。不消片刻，巍峨的红墙黄瓦间便被点缀上了一片雪白，宫中执勤的大汉将军们手持长斧坚守着各自的岗位，宛如一尊尊石像，捍卫着皇室的威严。

        文华殿里，刚刚年满二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背着双手注视着殿外的皑皑白雪。这是他继承皇位的第九个年头，在张居正和一群鸿儒大贤的悉心教导下，他早已从一个懵懂无知的顽童茁壮成长为胸怀社稷报复的大明天子。这日，他像往常一样和自己的御弟以及伴读等待着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前来讲学。

        “皇兄，今日母后和冯公公去永昌寺奉香还愿，我们趁此良机，去万岁山上雪中狩猎如何？”潞王朱翊镠从后殿跑了过来，很是兴奋的扯着万历的衣袖，嚷嚷道。万历回头看着自己的胞弟，眼神中满是宠溺，笑骂道：“翊镠，你整日净想着玩，忘了待会儿申先生要来讲学么？”

        朱翊镠有些不悦，撅起嘴巴嘟囔道：“申老头哪天不能来，皇兄你可是答应过我下雪天去狩猎的，君无戏言！如今冬天都已经过去了，好不容易又天赐良机，再不把握机会，岂不是要等到来年么？”

        “朱翊镠，你自个儿贪玩还拉上皇兄，我看你是害怕日后东窗事发，想拉皇兄下水替你背黑锅吧！”说话间，两人同父异母的栖霞公主朱尧姜蹦蹦跳跳着窜了出来，指着朱翊镠的鼻子质问道。栖霞公主幼年丧母，但所幸隆庆先帝对这个宠妃所生的幼女爱屋及乌偏爱有加，万历的生母李贵妃为了后宫争宠迎合皇帝，便主动认领将她养在自己宫中。后来隆庆帝驾崩，李贵妃倒是任然喜爱这个可人的小女儿，将其视为已出，毫无偏颇。

        朱翊镠和栖霞从小一块儿长大，拌嘴早已是家常便饭，只见他转身便斥道：“栖霞，我与皇兄狩猎关你个女儿家何事？要你来多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