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他们的故乡——一片片连绵阴绿的山脉，一条条静谧走过的河流。一路拨开翻腾的云雾，向着文明世界的繁华走去。穿过蚁群般密密麻麻的人群，躲过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在街道沟渠与公路的交界处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一栋因年久而漆皮脱落的房屋，这就是他们的现居之处。

        屋顶并不高，顶部挂着一颗白炽灯，灯泡壁已被熏得乌黑，但并没有影响屋内整体的照明；一长一短的木椅直接排列，油紫的漆光已被尘土掩盖，桌上的茶壶的花纹已经暗淡褪色，与黄土并无两样。环视全屋，只有收拾得服帖的上下双人床和通红炽热的炉壁，证明这仍有人居住。

        此时，正值冬日，屋内的炉火却阴沉地低吟。向床脚走去你才能发现一处工作台，上面大抵都是些手工制品。即使能够一眼就能看尽屋内所有的装潢，踏步而入，依旧会发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年轻时，程忠军细心经营着父亲留给他的土地。山间的田地，葱郁如波，群峰呼啸，群林奏响，美妙至极。程忠军曾一度以为生活就该如此本分，尽享自然之美。

        但那年，天气燥热，山林着火，邻居家的房舍遭了秧。他赶去救火，不慎被烧伤了半张脸。

        伤愈回家，妻子见状忍不住默哀、恐惧，抱在怀里的孩子也哭个不停，连路过的村民们都无一不窃窃私语。

        他本不在意，可几句话彻底改变了他的态度。

        一日劳动回家，他发现村中的老婆子来家中做客，她是出了名的八卦多嘴，程忠军伏在窗边，倾听着她们的谈话。

        “刘惠啊，你天生俏丽，又吃苦耐劳，还是旺夫的命。如今忠军的脸已经毁了，靠着家里留下的地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要我说啊，换做我，我肯受不了这种憋屈。”那老妪说道。

        刘惠低下头，手颤抖着，不久便抽咽了。听见动静的程忠军，心痛不已，靠在墙边捂嘴哭了出来。

        经历此事后，他开始努力耕地。没过一年，不足半亩的田地就被他经营得生意盎然。当地的人都惊讶于他的变化，原来慵懒富贵的公子哥不在了，竟然破天荒地从事农事了。看他整日为了工作失神的模样，村里的人还是忍不住调侃。自从家道没落，他便沦为了全村人唾弃的对象。

        不久后，妻子再受不了村人每天的议论，据说是远嫁了他乡，走时毫不留恋，只是简单走了离婚程序，就告了别，丢下了自己的儿子和昔日的丈夫。

        此后，程忠军再无心生活在村里，便将自己的土地变卖，在如今的地方盖了这样一所房子。

        时代变化，高楼耸起，一座座房屋和塔吊切割了人们的视线，一条条马路横贯土地，将浑然一体的天地分散。这本体面的房屋，如今看来，甚是稀松。他没有同意拆迁，或许是因为疲于交际，他将自己和孩子整日锁在屋子里，这个黑匣子已经囿住他们二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来，程楠几乎没有出过门，而父亲程忠军也秉承着若非必要，就绝不出门的原则，一心一意的经营着自己的工作台。可程楠自始至终对外边的世界都是十分好奇的，他时常把板凳搬到父亲放置手工艺品的橱柜旁，站在上边，透过层层叠叠的缝隙观望着外边的世界，但由于房屋本身就不高，又位处低处，所以他只能看到过路行人的脚和疾驰的汽车的轮胎。

        他识的字不多，大抵都是父亲交给他的，程忠军没有为自己年轻时慵懒无为忏悔，反而窃喜，因为这样，程楠就永远不会离开了。当程楠问起外边奔驰的汽车时，他会搪塞道：“那是人们造出的怪物，背如山脊，口如铜炉。”诸如此类的问题的事实，都被他魔幻地描述成了可怕的事物。

        生活到现在，他们已经穷山末水，炉子还在嘶嘶低吟，程楠坐在其旁，呆呆地看着，每当响起炭灰着落的声音，就机械式的往炉子里填上两三块炭，以供它继续低吼，免得气氛过于冷清。父亲近日总是异乎寻常地坐在工作台的椅子上，一天到晚都耐心地雕刻着自己的作品，木屑、尘土都在他的脸上肆意跳动。

        不久后，家里最后的炭已烧完，钱也穷尽。程忠军不得不出门卖自己的作品。即使他很久之前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还是锁上了门，跃上久违陌生的街道，朝着居民区走去。正值化雪，气温很低，纵使身披棉服，仍忍不住打寒颤。而程忠军披着自己的军大衣，其内却只着一件秋季的长袖衫，手揣在袖子里，时不时还用手捂捂耳朵。

        这世界的风姿对他来说已是如此的陌生，工厂吐着漫无边际的流岚雾霭，闹市街区响着杂乱无序的乐曲，高楼如巨人般凝望这忙碌的一切。他本就内向，看毕这些，他更是心生敬畏，甚至开始恐惧之后和人们的交流。

        他驮着背包来到离家最近的高档小区，顺着楼梯爬到了顶楼。幸亏他的运气好，这十七层的高楼，竟真的有人住，他放下背包，毕恭毕敬地立正，伸手敲了敲门。

        屋内迟迟没有回应，他抬腿刚迈下台阶，就听到一个女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愈来愈近，他重新站好，迎接着她的出现。不一会儿，门缓缓地打开，映入他眼帘的是鹅黄的瓷砖和鲜红的窗帘，屋内的一切却显得很凌乱，完全不符合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就开始道出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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