さようなら
        鶴や居酒屋的作息是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但其实从早晨九点开始，就要备菜、搬酒、调整菜单等等。

        前来用餐的客人，分用餐时间先后大致有三波，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前来和友人叙旧聊天的人，和孤独的啜饮者。

        三石纯子姑姑一般睡到中午才起来，然后编造各种理由要么出去闲逛、要么赖在屋里。

        其实采霞一直纳闷，叔叔和姑姑为什么都姓三石。

        “给他们起个日本名字，更好融入社会啊。不想让他们有自己很特别这样的想法。爷爷叫靳之磊，而日本又恰好有三石这样的姓氏，取了个磊字，就成了姓三石了。”早晨起来便要小酌一杯叫黑雾鸟的日本酒，爷爷啧了啧七零八落的牙齿回答道。

        爷爷来日本后为了养活从零开始的家庭，一边干苦力一边学习日语。后来借着奶奶家族那边的帮衬，贷款买了鶴や所在的这座房子，一直到去年才还完贷款。

        能歇两口气的时候，爷爷就坐在客座的榻榻米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便携书来看。

        “采霞啊，你有了条件，定要多读些书。人生太苦了啊，心中更是因为亏欠而更苦，书中和酒里才是该呆的地方。不过女孩子，是要少喝酒的，多读书就对了。”采霞帮奶奶向屋里搬酒时，爷爷一边过来照应，一边说道。

        晚秋黄昏时，街道柔和的路灯亮起，远处的夕阳温和的勾勒出山的轮廓。

        起风了，地上的落叶黄红参半。归家的人响起了脚步声，电车一辆辆从街道的半空飞驰而过。

        初来乍到，采霞听不懂客人的话，只能乖乖在后厨给奶奶打杂。少不了被奶奶数落和冷眼，采霞都装作听不见。

        半个月连轴的劳作中，陪爷爷喝酒聊天是才是最要紧、最美的事。其次就是听爷爷耐心的“赶走”赖着不肯走的客人。

        “因循”多日，终于捱到要开学了。本以为可以轻松一些，却更累了。学校离鶴や十站地，奶奶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辆车圈生锈的自行车。

        骑车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其实路倒不算远，只是颇为颠簸，更有起伏很大的坡。

        每天放学回去正是店中最忙的时候，采霞学习一天后，吃上两口米团，要立马进入工作的状态。每天睡眠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四个小时。

        长期睡眠不足和经济的拮据，让采霞内心的愤怒越来越大。

        到了次年二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采霞来时本就没带什么衣物，天冷之后也是爷爷偷偷给了钱，采霞去买了几件来过冬。

        平时三石纯子姑姑也会嘘寒问暖一下，所以东拼西凑，冬天也似乎就能这么过去了。

        这天忙完店中事，已是夜中三点了，采霞第二天要进行期末考试。饭后，便没有像从前与纯子姑姑一起收拾饭桌。

        “呦，什么时候采霞成大小姐了，撂下筷子就能走人，真是羡慕白吃白喝还这么心安理得的人哦。”奶奶见采霞要上楼去说道。

        爷爷见状，在旁打着圆场。

        不过爷爷在说什么，采霞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怒火从心中熊熊燃烧起来，觉得两只耳朵像插了两只电极，什么也听不见了，面前一切可见物的边缘都虚晃着。

        “你够了！你知道吗！我忍你真的很久了！我不是白吃白喝，听懂了吗？我没有在这里工作吗？我没有付出劳动吗？你是瞎吗？还是脑子有病啊。我告诉你，我是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对你一忍再忍。我敬你是长辈，可你不配。我明天就搬走，你休想再让我干一件事情。我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每天有十个小时，折合成最低工资也有八九千，没有一天休息，算起来也该有一百万的收入。咱们互不相欠，你给我摆什么脸子，说什么风凉话。我就算饿死，冻死，也不会再踏进你这破屋一寸一毫。”采霞说罢便转身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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