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夫妻俩之前也跑了旌城好几趟，这回终于把房子定了下来，准备带何苑去办理过户，何苑拿着一把全新的钥匙，心里涌着一团热热的气，恍恍惚惚地，理不出什么头绪，只语气生涩地说：“怎么不先和我商量句。”王欣玫捏着肿胀的小腿，母亲的架势却是不塌的，她提高声量说：“嫁人，当然要从家里出门。”跑了一整天，谈了半天的价格，声音有些嘶哑，引出几声咳嗽，转而又嘟囔起这一天所遭的罪。何苑一时间脸上痒痒的，用指头蹭了蹭，竟是一颗泪珠，忙偏了头过去。王欣玫虽然疲累，望着被爱情滋润得丰腴的女儿，心中却有几分得意，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找到一个好人家，进入婚姻，成为妻子和母亲，过上安逸的日子，没有比这个更能滋养女人的了。上回见到孝真的母亲，对方也是十分客气地问她小苑爱吃什么口味，家具喜欢什么样式，喜欢中式美式还是简欧？看起来也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王欣玫知道现在流行的风气，她们那时候崇尚婚姻自由，不要父母插手，况且家里孩子多，父母也顾不过来，现在的婚姻和从前不同，却又是回到了父母包办的时代，两人以后过得好不好，多半是父母的影响。王欣玫就着何苑的喜好答了，却故意反反复复将何苑形容地有些挑剔，周母却笑笑，说阿孝也是一样，他们这代人，能打理好自己也就很不错了。谈及此，两个女人竟相互抱慰，有点感时伤怀的意思，又说两家人走到一起都是缘分，话题随即转移到求神拜佛和天生注定上来，两人开始讲述起自己崇拜的大师和目击的奇迹。周母说：“大慈大悲，我今年有幸看到塘湖里的并蒂莲，心中又惊又喜，觉得兆头好。年初一去寺庙吃斋饭，饺子里吃出一枚硬币，百来号人吃，就我一人吃到了，你说巧不巧。”王欣玫说：“你是真正有福，下次你也带上我，去沾沾福气。”

  农历十月十八，何苑出嫁了。这天凌晨，王欣玫时而突然起身冲向卫生间，半天出来却是眼眶微红，何天明背着手，在屋里绕来绕去，抱怨没有报纸，化妆师来的时候，三人都挂着黑而重的眼袋。何苑穿着白色的婚纱，静静坐在镜前，透过窗户看窗外的白云、蓝天，还有飞鸟，天要亮了，鸟儿叫得欢快，却又像在吵架，清晨的微风吹在她裸露的锁骨上，有些凉意。何苑的眼泛红一下，抿了抿唇，将眼泪憋了回去。摄影师、照相师围着她转，突然其中一个道：“新娘和妈妈说一句我要走了。”何苑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她想忍着，她想着从小到大王欣玫数落她的话，那么伤人的话，却刺穿了她储蓄着的眼泪库，哗啦一下奔涌出来。她犟驴似地还想忍，却忍得翻上来一个空嗝，一个一个止不住地翻上来，想要起来，身子却趔趄不稳。王欣玫上前拍着她的背，大声说：“出嫁还不让人省心，一大早硬喝什么冰牛奶。”再大的声音也没能掩住声音中的颤抖。王欣玫只不停拍着，拍着拍着，没再说一句话。一家三口各以自己的方式在做一场告别。结婚这天，是最不自由而又极其混乱的一天，浑浑噩噩完成了所有的程序，一对新人一天下来也通共说不上几句话，最后直直倒在床上，更是什么都不想说了。追求速度与激情的年代，已少有浓情蜜意的新婚之夜了。

  婚后，两人都存有一段时间的新鲜感。何苑也会拿起菜谱研究起烧菜，做孝真爱吃的葱爆牛肉和青椒炒肉，有时火候掌握得不好，烧焦了一些，孝真也都心甘情愿地全吃了。起初，孝真也是下了班就回家，何苑烧菜，他便抢着洗碗，何苑嫌弃他冲得不干净，孝真就边洗边笑着受她的指教。饭后，孝真躺靠在沙发上，何苑蜷在他怀里，安静地看电视。何苑还没有享受够新婚的乐趣，孝真却已受不了日复一日累人的家务事，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晚上回来还得洗碗，心里一片烦躁，脸就直挂下来。周日，何苑盘坐在沙发上整理衣服，孝真拿着拖把拖地，何苑歪身靠在沙发上，对孝真说，放在购物车里好久的哥特式矮凳终于降价了，昨晚下了单，大约明天就能到了，放在鞋柜处正好，颜色风格都搭。孝真笑她，看中就买好了，差不了多少钱，你这高度近视的眼睛，手机看多了得不偿失。正说着，有人敲门，周母挎着一篮子的菜来了。一见穿着围裙的孝真，脸色微僵，嘴上虽没说什么，多少主意都在这一眼里了。第二天，她就给小夫妻叫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下午两点来打扫，再做一顿晚饭，约五点回去，自己顶着大太阳穿过两条马路去监工，一个月不到就中了暑气，后脑勺一个猛仰，脸色惨白地瘫倒在路当中，被人抬去了医院。她这无心的苦肉计效果很好，孝真向何苑提出晚饭去父母家里吃，说可以节省时间，减轻母亲负担，解放自己双手，说得条条在理，何苑只能点头答应。

  去周母家中吃，何苑从两点一线变成三点一线地来回，的确省了很多时间。周母很开心，经常给他们炖老鸭松茸汤、海参汤，让他们要照顾好身体，不要只顾着忙工作，能有什么比健康值钱，催孩子的话虽没有说明，意思也全在汤水里了。有时快到饭点了，孝真突然来个电话，说有事来不了，只剩何苑和周父周母三人，都过分认真地吃着饭，过分谨慎地寻着话题，一句话在心里来去掂量好几回。有时安静下来，碗筷相撞的声音占了主导，更衬了三人庄严的气氛。这般吃了几次，何苑为自己的孤军奋战感到疲累，正好单位工会开了一个书法培训班，每周三晚上课，何苑就毫不犹豫报了名，一周少一趟去婆家，孝真又经常不去吃，两人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就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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