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两个月后，孝真正式上门拜访。他提着两个袋子，穿一件暗灰色羽绒服，领口拉链处露出里头红棕色的毛衣领，头发刚刚洗过，蓬松又有型，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他一张口就夸何苑的好，他说何苑体贴关心人，说何苑待人处事宽厚，为人忠实，又说父母老夸赞何苑单纯善良。孝真说得自然，何天明和王欣玫却尴尬得如坐针毡，一家人之间哪里会如此夸赞彼此，简直鸡皮疙瘩掉一地。孝真的到来改变了何苑家气息，她家的家庭气息是辩论式的，王欣玫和何苑永远不停地唱反调，各自憋着一口气，何天明属第三派，不掺和不表态，现在孝真一来，把他他们仨划在同一阵营，不能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打脸，只得勉强听着。何苑听得两腮炭红，斜睨孝真一眼，孝真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从后脑勺一直摸到后背，大拇指食指微扯内衣带子，带子一弹，何苑憋气鼓腮，脊背僵直，不敢动弹。这些小动作全落在王欣玫眼里，两人在平时暗暗积蓄的热络被她一眼识破，人是留不住了。

  吃饭时，孝真脱下外套，露出光泽的黑色金扣皮带，隐约看出压出的浅灰色图案，非常低调，又十分亮眼，是出门前周母给他搭配的。何天明看了两眼孝真的皮带，孝真第二天就寄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给他，说自己多买了一条。何天明收到皮带晃了半天神，挂在大腿上仔细摸了摸，果然猪油般光滑，金扣子上还贴了防护薄膜，里外看完又晃了半天神，放下皮带，拿起报纸抖了抖，眼睛却还盯在皮带上。王欣玫端出一盘菜，笑话他：“掉不开眼了？一辈子没受过贿，是不是一下子不习惯？”何天明说：“我看他很懂人情世故，也是互补。”王欣玫说：“哟哟，难得收一次贿，还要赔了女儿？齐大非什么的不是你说的？你这角色转换可真快。”何天明皱了皱眉，纠正说：“齐大非偶。”顿了顿，又说：“非战之罪。”王欣玫不接话，兀自放下盘子，扫了孝真送来的土蜂蜜和山茶油，脑子里尽是他世故活泛的模样，会说话，就是没两句正经有用的话，浑身发散着恋爱的轻浮调子，一点不沉稳大气，心中隐隐不安，竟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第二日，王欣玫一早就来到南山寺院，见到师傅，扑通扑通跪下去，竟连跪在水泥地上都不知觉，摊手递上何苑的八字，要问婚姻大事如何。师傅接过纸头，思忖半日，道出一首诗来：“聪敏早慧志不高，一帆风雨悟世道。情海悠悠皆有定，缘起缘散一念消。”王欣玫口中跟着默念，要把这二十八字记下，读了几遍，还是解不出其中婚姻如何，追问道：“大师，我女儿的婚姻是吉是凶？”大师又道：“生辰正缝腊月八，白雪红梅独自怜。”王欣玫听到独字，惊地瘫坐在地上，这才感到膝盖处隐隐的疼。她呆呆地问：“大师，这要怎么解？”大师道：“你不必忧心，婚姻是吉，结果是好的。但世事能了不真求，难在这里。”夜里，夫妻两人躺在床上，王欣玫转来转去睡不着，于是找何天明说话，她说：“我想给她买套房。”何天明翻身起来，问：“为什么？不是说他们家有两处房子？”王欣玫目光定定看着天花板，说：“你哪里知道，女人嫁了人，就是没了价值。可房子不一样，房子值钱，有房的女人多少有价值。女人远嫁，没有了娘家可以投奔，总要有点什么东西能撑腰，不能什么都靠人家，不然凭着她那个较真的性子闹，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她没关系，我的脸面哪里放？再说，就一个女儿，给她一套房，我也再不想在她耳边叽咕招嫌，这辈子母亲我算做到头了。”她默了一会儿，身子背向丈夫，吐出一口长气。翌日清晨，何天明拿出一张存折，王欣玫翻开，上面竟有二十万五千的存款，何天明看她，开了金口：“我就这么多了，你凑凑，到时候我把公积金也提出来。”他下了楼，掏出车钥匙，解了锁链，左脚一蹬，骑着自行车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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