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孝真是谁？”王欣玫问。“男朋友。”何苑答。家里没了声响，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响，凌驾于这个城市所有的声音之上，好像一场戏的序幕，热烈戛然而止，接着是片刻的静默。在这静默中，何苑凝固了所有的动作，静静等待着对手的开场。王欣玫终于开口了，她问：“为什么送铁皮石斛？”王欣玫这样问，是有真水平的，因为要回答为什么送贵重的铁皮石斛，一两句话解释不清，何苑便把孝真的情况一一说明了。王欣玫听完，又是一笑，她直截了当地说：“你不配人家。”何苑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问：“我哪里不配？”王欣玫反问：“你哪里配？你也不沿秤钩称称自己几斤几两，人家凭什么娶你？你一个外地人，人家方方面面条件都比你要好，他图什么？我告诉你，以后只有他指挥操纵你的份！指哪儿往哪儿！”王欣玫拿出沧海桑田过来人的气势来说话，用厌恶的眼神来睨她，就好像拿她的头往地上蹭，何苑羞愤交织，死死拽着衣角，偏头犟嘴道：“你们不要自以为是地用这种世俗的价值观来判断，太落后了，太俗气了！而且我也没说要结婚！”

  “那你去见他父母干嘛？”王欣玫直击要害，不留一点余地，更不需要她回答。她继续说：“心气太高到头来就是作践，你不要作践自己，做人要学会识相！人家送你铁皮石斛，你送人家木耳香菇吗？他们家会看得上你爸村里种的香菇吗？你别活在理想里，到时候全家都陪着受罪！”王欣玫把何天明扯进来，她以为自己只是再一次徒劳地去撬他沉默的嘴巴时，他说话了，她没想到何天明会说话，但他确实说话了，正因为他的沉默才让他的话更具分量，他说：“齐大非偶。”这一刻，他们之间形成了攻守同盟的坚强默契，一个喜欢研究政治大势的父亲和一个醉心于牌技的母亲大半生没有共同话题，但却在此刻互相鼓励、互相支撑。何苑孤独无援地站在客厅里，肩头耸动地厉害，颤着声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负责，不麻烦你们！”说完就跑回房间，门一关，就起了压抑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王欣玫不放过她，在门外吼：“何苑我告诉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王欣玫说她“理想”，她虽然承认自己的理想主义，但却早早认识到现实生活的残酷，所以她看待每一件事情都理性和务实的，可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她即是全情投入，充满了浪漫和诗意的。孝真有房有车，在旌城有固定的工作、固定的收入，有坚实牢固的基础，加之又是独子，家中没有负担，那以后他们的生活可以完全由自己支配，这生活的自由不是任何一个家庭都可以有的，这是她想要的自由。她想要给自己创造一个温暖的家庭和稳定的生活。她也曾想过要依赖父母，但在他们身上却始终找不到想要的父爱母爱。她将头闷在被子里，恍恍惚惚想起自己小时候，一日放学回家，考试得了满分，她拿着卷子向母亲炫耀，母亲低头说了句好，奖励了她两块钱，她乐滋滋地去行驶独属于自己的五毛支配权，她去买了一个小鸡腿，望了半天不敢吃，先问了奶奶，奶奶说不吃，又问了妈妈，妈妈说不吃，她便高兴地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父亲下班回来，一看全家只有她在吃鸡腿，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一只拖鞋拍落了她手中的鸡腿，骂她不懂规矩，奶奶不吃你怎么能吃？

  何苑望着地上的鸡腿吧嗒吧嗒落泪，不解释。父亲不轻易发脾气，只有关系到老家的人，他才有脾气，他是个认亲不认理的人。最令何苑对家庭感到失望的是，在她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将离婚闹到了她的学校，母亲将数学课堂中的她叫到了校门口，用非常坚决的语气问她：“你到底跟谁？你到底跟谁？”那时候的母亲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何苑不敢说话，好似她一说话，他们的离婚就成定局。母亲不停地逼问她，然后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淤青给她展示：“你看，这就是你爸，你爸用烟灰缸砸我，你看，你看，你看你爸这副浑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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