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图穷匕见”（一）
  旅行很丰满，但旅途很骨感。一路飞机、大巴、小三轮的折腾不多赘述。傍晚时分，林祭和小鹿来到了Y省T市的一个青砖灰瓦的小镇里，距离他们要去写生采风的村庄还有5公里的山路，今晚他们就在镇子里的旅社先停留一晚。边陲小镇，风光是极美、极具特色的，小鹿洗了个热乎乎的澡，倚靠在二楼的阳台边，嗅着清新的带着雨后草木香气的空气，感觉这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晚上睡得很是香甜。林祭就住在她隔壁，小镇的清新平静本让人心旷神怡，但他却在噩梦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梦到了师傅和师兄弟们离开的那个清晨，太阳升起的第一缕微光照进了道门前，公鸡“咯咯咯”的打起了长鸣，林祭和几个小道士早早地起床，在前殿的帝君像前上了第一注香，青烟寂寂，这一天也似乎稀松平常。忽然，画面一转，林祭推开了师傅的房门，院内师兄弟们的嬉闹说话声瞬间消失了，蝉鸣、风声、树叶声，天地间所有的声响仿佛一瞬之间归于虚无。他一边问着“师傅，你在吗”，一边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吱丫”的一声悠长缓慢的诡异调子在万籁俱寂的空间里显得很是突兀，身后的门板缓缓地合上了。

  林祭疑惑地回头，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拉房门，突然眼前有些眩晕，眨眼间屋内的桌椅门窗像是翘了边的油漆层层脱落，变成了灰褐色的石头，耳边响起了呼呼风声，眼前由昏暗的室内变成了阳光晃眼的野外，脚下忽然踏空，整个身体急速下坠，林祭的呼吸被下坠的逆风冲的有些困难，他不断告诫自己这是幻觉，但自由落体真实、无助、恐惧的感觉剧烈的刺激着身体感官。这似乎是两座山体间的宽大间隙，灰褐色的石头上挂着很多野草和藤蔓。焦急中，他瞅准机会拽住了其中一根藤蔓，一股锥心的疼痛瞬间传来。原来，那藤蔓上密布着尖刺，这一拽，密密麻麻的刺入了掌心，林祭的整条胳膊疼痛到颤抖，牙齿也咬的咯咯作响，但却没敢松手，因为下坠终于暂时停住了。他努力的想要找到可以落脚或攀爬的地方，可无处下脚的湿滑石壁和在满刺的藤蔓间挪动的鲜血淋漓的双手让他举步维艰。与此同时，身后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愈发强烈。

  林祭回头看向另一侧的崖壁，距离大概有30米左右，也是灰褐色的石头，但没有任何野草和藤蔓，光秃秃的，隔着山间的薄雾，以重瞳之力看去也没什么异常。但转回头不多久，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感随即卷土重来。他没有再马上转头，而是稍微顿了一小会后，又突然扭头。这次，对面的场景让他险些呕吐出来。那哪里是灰褐色的石头呀，那是一颗颗挨得紧紧的粘连变形的人头，没有头发，皮肉风干呈石化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暗红滑腻的粘液，之前几次看去眼睛是闭着的且头颅拥挤扭曲变形而没发现，这次回头，这望不见顶和底的崖壁上睁开着密密麻麻的眼睛，苍白鼓胀的眼球上挂着血红的瞳仁，上下左右的转动着，整个场面恶心可怖。更让他吃惊的是，这片壮观的头颅崖壁上睁开的眼睛，竟然都是重瞳！单眼重瞳本就万中无一了，这里竟然有数不清的双眼重瞳。“他们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会被砍去头颅放在这里？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林祭心里面的困惑疯狂的折磨着他。“我们是一体的，你该回来了，嘿嘿嘿，嘻嘻嘻”，崖壁间风声更盛了，同时还传来了微弱的细语和低沉的笑声，声音绵延不断而又低沉回荡，林祭的脑袋痛的就快要炸裂了。再加上失血和体力透支，他渐渐支撑不住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在他的脑袋愈发昏沉、眼皮乏力的一晃神间，手不受控制的松开了，但并未如他所想落到什么刀山火海之中，而是“嘭”的摔到了结结实实的地面上。地面和他下坠点之间不算远，好像凭空出来的一般，可当时他的五感仍在发出着高速下坠的指令，所以这一摔比实际情况严重得多，林祭哇的喷了一口血出来，翻身平躺在地上，气若游丝，晕了过去。中途，他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一点，看到师傅穿着整齐的新道袍俯身查看自己的伤势。“师傅”，林祭在心里喊着，但伤势太重而无法发声。林老道并未察觉林祭清醒的这一瞬间，或是已经察觉却未回应，他淡淡的说着“这小子道术也没什么长进，但是封印已经有了裂痕，这一次老头子我挡得住，再过几年还是一道坎啊。来途归期皆是虚无，你再入魁钹山必死”。后面的声音渐渐不清晰了，林祭的眼皮再次合上。

  脚步声、对讲机声、救护车的警笛声、说话声和东西的磕碰声，在一片嘈杂声中，林祭又一次睁开了双眼。想挣扎起来，被身边的白大褂医生给摁住了。他艰难地转了转头，从混乱的思绪中费力的整理。没错，自己回到了道观。但周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进进出出的警察，满地的碎砖片瓦，巨大矫健的警犬到处嗅着，白大褂的医生来回奔忙……“怎……怎么回事”？林祭嘶哑着嗓子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摁住他的医生没有回话，而是快速的叫来了另外几个白大褂，“快，快，担架，这里”。林祭手脚根本无力动弹，只能任由被抬上担架，在穿过道观的过程中，他感觉身体上的疼痛已经不值一提，因为眼前所见让他瞬间泪目，心如刀绞。整个寺院几近坍塌，师兄弟们的尸体东倒西歪，尸身毁损严重、血肉横飞，地面都被大量的鲜血染成了红色。无人为他们哭喊嘶叫，天地间只剩残垣断壁、黄叶飘飞，这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日，也是时至今日他心中最难解的迷。“师傅，你们回来”！林祭哭喊着从噩梦中惊醒，但心尖依旧痛的揪了起来。自那一日之后，林祭陆续得知了师傅失踪、道观内除他之外所有弟子全部离奇遇难的事情，他被警察蜀黎反复问询了很多次，这些年也借绘画采风为由在全国奔走不断追寻着幕后的因果，但线索寥寥，这场痛彻心扉的惨剧终成悬案，自己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最后听到师傅说的话也始终成迷。只有在每年清明时节，回到A市的衣冠冢前凄然发问，可惜山风依旧，生死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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