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打个招呼别害怕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临安城四月，细雨如丝街市繁华，对岸烟柳中有油纸伞飘来，今日出门的，多事女儿家，寒食去了，端午还没来，这初春的微甜是她们的时光，沿街叫卖者都搭着低低的雨棚，一个小妇人煮了一大罐甜汤氤氲着热气用竹筒装了眼看已要卖光。

        沿途只有街尾的一个小摊儿没有遮雨棚，一个青衫少年盘膝做于一旁，面前只有一对墨色镇纸压着几张宣纸，笔筒中零星三只毛笔，显然是个测字的。

        他在等人，已经等了五日，今日是临安城中女红大比的最后一日，所有绣娘最拿手最惊艳最呕心沥血的好东西今日已经是最后的展期，今日之后，有价的无价的都会被人带走，离了绣房归属于个人。也只有这时候，各家各户的女儿，无论采茶的女儿还是读书的女儿都会来欣赏，顺便买些新出的丝线或者绣花样子。那个人会来的吧，规格中的少女谁会对此无动于衷呢，更何况这是她们一年中难得的出门机会，

        所以，他的眼时不时就要向对岸的柳枝中一转，仿佛留恋早春的风景，而非少年人盼着看一眼倾慕的姑娘。

        那也的的确确并非他倾慕的姑娘，更并非闺阁中的女儿，但是，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带他离开，把他当单纯如白纸的女儿家对待。

        半年前，师傅见他无心修行放他出山，他也早已做够了劈柴挑水的杂事，一心想着自己胜过如今多少少年人，胸中有山河万民，目可见满天星辰。那时的他何其狂妄，手植先生夏明实的手书直奔都城燕萍，却一进城就得知老先生牟逆之罪已在三年前斩首的噩耗。

        他全然不知所措，想起九岁时，他已是远近闻名的神童，老先生怜他爱书如命，准他小小的农户之子登门借阅书籍多次，从不准家仆有半点轻鄙之意。先生曾问他姓名，他姓江，名千，先生说过，待到他二十弱冠就给他取字。先生是他的恩人，是先生叫他读书不是为了玩弄小聪明卖弄字眼趋炎附势，而是要为国为民，但是先生为何会被扣上牟逆的帽子，半年前的他还不明白。。

        忽有一日，父母亲要他随着一位道长离开，他们并非为了几两银子卖儿卖女之人，却信了道长的话，说她们的儿子有天资，有成仙的本事。他江谦不想去，他想跟着先生，可是由不得他，归来之时已是物是人非，老先生的手书已成了一张废纸，如果还有什么用，恐怕只能送他下黄泉，可他不明白，他空有满腹经纶，空有几年来修炼的微末法力。这没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而他活着，忽闻噩耗，，活着的人怎能不做些什么。

        那日清晨到二更，他跑遍了先生生前的门生府邸，那些人都闭门不见，傍晚时候，更是被先生生前好友，面黑如铁打出东门。

        他如何苦囚，都无人听他半句，之说出他要为下明实证言，就是劈头盖脸的鸡毛掸子，各个笑他为三年前的醉人胡乱求人，一准是个疯子。

        茫茫然被丢在官道中央，念起恩施气涕满襟。老先生一生不曾为自己谋半点私利，敦厚从容不与人争，可是为何，他越想越怒，仰天大骂，骂世道不公，骂人心不古，路人侧目他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他当时确确实实是个疯子，当时尚书为先生求情之人都被牵连，如今他人微言轻四处求告又算的了什么。他险些害了剩余的先生之友，干脆摔了头上玉冠，弃了发带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出城去了，

        他今日要等的，就是先生的小女儿，只要出现在她面前，他就能带走她，他寻了半年，终于听说此地的消息，又听说这些日子是女儿家的节日，所以在此等待。还有他不愿承认的原因，他不愿去不足半里之外的街巷找他，好像只要不去看，先生的女儿就还是先生的小小姐，而不是个唱小曲儿的娼女。

        她没有来，面前有女子驻足，沾了雨水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尖尖的绣鞋脚步细碎，前头的伞下只一个提着篮子的侍女，后头的缓步而来，伞下少女裙摆及地，面上蒙着面纱。瑶国少女除了一年中的几个特殊日子之外，都要在家中年长的男子的陪同下才能出门，而且未出嫁的都青纱遮面，用坠在下方防止被封吹起的装饰区分社会地位。这个女子面纱下坠着两个白玉雕的小老虎，手法精细憨态可掬活像两只小猫，想来是武将加中的千金。

        “小道长，我家主人见你无遮雨之物，测字恐怕今日是侧不成的，这是我家主人赏你的，暂且回去，莫要淋雨了，损了纸笔没什么，人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侍女打扮的小姑娘几尺外抛了一锭官银在江谦纸上，脆生生的把挺长一句话说成了半句没唱完的歌。

        江谦被唤回神思，欠欠身拿起银子在手，做事欲抛：“付了银钱留个字在走可好。”

        “小道长莫要客气，雨天如何测字。，”遮着面纱的姑娘也已走过眼前，不见侧目，只轻轻留下一句，眼看要走远。

        “可测的，二位一看便知”江谦起了玩笑之心，拿出一块墨研磨起来。

        两个姑娘迟疑片刻，小侍女回头来扯主人衣袖，那女子点点头戳一下侍女圆鼓鼓的小脸似在娇嗔，缓缓回来，望着他研好墨，向后退出三尺，让出距离请二人上前。

        少女把伞交给侍女撑着，一手拈裙摆俯身从笔筒中抽出一支毛笔来，可指尖触到摊上物品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凝滞了。隔着面纱，无人知道她如何神情，但当她不能置信的抚过宣纸之后，却如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抬头隔着雨丝，看到对面少年笑的漫不经心就成了莫大的恐惧。

        这方寸之地竟然没有一丝雨，连初春的寒气都没有，方方正正的一圈雨帘把旁边的叫卖声都隔离在外，这世上神仙虽有，但妖魔更多，那少年的笑容看来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威风吹动面纱一角她恍然回神，起身拉过侍女的手，匆匆忙忙沿来时路小跑而去，只留下江谦在原地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带到想名原委懊丧至极，漫天雨思一股脑落下来，打湿面前纸笔，砚台里的墨也随着雨水一出有蔓延之势：“我又想当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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