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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同样在梦中出现过的场景,这次终于被法西塔给找到了:一条双向行驶的乡村公路,中间隔了一排规整、低矮的亚热带树木,雨后,两旁坐落了缤纷气球般色彩绚丽的房子。

  他徒步寻找了许久,背着简洁、发旧的行囊,在许多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把萨克斯给丢弃了,“如愿以偿了。”他想。于是继续赶路,像一个没有目的地、没有信仰的流浪者。他奔波不止,又持续了一年又八个月的时间,他沿S国南边的曲折的海岸线孤独地旅行,为了完成自己微不足道、可怜巴巴的人生的最后事业:寻觅那种可以悄无声息、安详等待死亡的场所、地点。

  “一年又八个月了。”他心里时刻重复着被限定了的时间及其奥义,他意识到,对于自身来说,不管站在岩石上凝望,还是马不停蹄沿乡村小道赶路,都会有停止的一天。且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两年,这种周期式的循环不会超过两年,有时也在将满一年的时候发生转变。可这次,持续的时间的确得有点长。他并不觉厌烦,只是不断赶路和用跟石头无异的一点食物填饱肚子罢了。

  不过在两年又两年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当真已经不小了。他有了那种紧迫感,他的生的时间,已经不再充裕。虽然他头顶没有一根白头发,下巴上、嘴唇上也没有一根白胡须,但他预知到了什么。于是他毅然放弃了其中一分来之不易的打杂活计,把自己所有的物品装到一只捡来的旅行背囊内,开启了真正的、有去无回的流浪生涯。他预计着,从港区一直往南走,必定可以到达海边,只要贴着海岸线折向西北方即可,怎么也走不出S国国境──那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圆圈,只要在其中兜转,说不定梦想中的场所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些年里,法西塔又做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梦是夜夜都有的,他不可能在睡着后不做梦;他接受了每一个梦,他更是喜爱梦的人:“我甚至是为梦而生的。”他在心里如此对自己作最后的评价。因此,他最终回到了饱含个人记忆的国家里,他在这里长大,可不想在别处死去,他见过不少关于死亡的真实镜头,最悲惨的莫过于客死他乡了,他不想那样,他要呆在故乡的泥土之上等待天堂。可对法西塔来说,故乡的概念又是模糊的。

  在长期的奔波劳累中,他的身体变肮脏了许多,其受损程度也是难以估计的,有时他会惊讶地发觉:多处皮肤表面已失去知觉。就算用刀子划伤一刀,割下小块肉,也是不疼不痒的了,所以遭受烈日的炙烤、风雨的侵袭,更是无所谓的、理所当然的。有时,他的头皮发麻、又奇痒养难耐,但他都忍受得住,不像年轻时,细小的病痛就使他龇牙咧嘴。他忍受住了比猛兽、比恐惧更可怕的致命的孤独本身,他一连好几天,连一只蚱蜢都没遇到过,陪伴他的是杂乱无章的石头、撞击海岸的浊浪、远处静谧的树林,是脚底下时而松软时而结实的沙子,没有海鸥、豺狼、屎壳郎、沙虫……有一个荒野流浪汉,以前他是一个出色的萨克斯手,且他理解任何乐器发出的任何一个音符,他还逛遍了半边地球范围内大大小小的妓院,跟上万个妓搞过。他没有钱,不过有时候有了点儿,全部成了嫖资。

  可在最近两年内,他再也没有嫖过娼了,究其原因,是因为真的没有钱了,他靠上个两年存下的积蓄过生活。可他最终发现那点儿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最终还得靠领受他人的施舍来过这种踽踽独行的流浪生活,他跟大街上的流浪汉已然没有本质区别:没有收入、没有寓所、没有伴侣、没有任何保障,仅有的财产是一只破旧的背囊,里头装的还都是一些不务正业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块具有纪念意义的石头、一束风干了的满天星、一封年轻时收到的信件……反正都是一些百无一用的无聊的东西。而他就这样,背着这些东西一往直前,见到什么便吃什么,见到人类聚集的地方便躲开,躲不开时便装聋作哑、装疯卖傻。他横穿了许许多多的村庄、小镇,他已经记不得了那么多的细节,他的记忆力正急速衰退,感知力正在减弱,他无视村民的鄙夷,拒绝他人伸出的援助之手,接受荒凉大地、天空的拥抱亲吻,拒绝睡到令人作呕的浪人收容所中……..

  一天夜里,他斜躺在乡村道路边一棵高高的杨树下睡觉。树干上长了无数只窥探世界的眼睛。一辆四轮货车在他旁边飞驰而过,眼睛便齐刷刷地盯着法西塔看了。他经常在树下酣睡,他太累了。那天刚好睡在众多眼睛之下,于是噩梦毫无预兆地侵袭了他。想起来,他很少做噩梦。不过在梦里,他是个乐天派,所以再糟糕的梦,也不能击倒他。顶多让他觉得劳累罢了。可这次,他是真的颤抖起来:他梦见自己年迈的父亲躺在自己流浪时曾大大咧咧躺过的地方,正奄奄一息,跟一条被开膛破腹、躺在砧板上的草鱼一样──他正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氧气稀缺的空气说话,大概是在讽刺离家多年的法西塔未尽一丝一毫作为儿子的责任,他语气中流露出的那种失望和愤怒,让法西塔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本来想着,只要一昧向前,永不回头,总能避开这个让他颤抖的时刻,而他绝对想不到这个场景会以他最为得意、最为留恋的梦的形式出现。杨树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他,他在睡梦中颤抖、恐惧着,没有一个人能把他拖出泥潭,父亲正变本加厉地讽刺他。他希望马上结束掉这一切,但这也意味着老父亲就会这样心有不甘地死去了。只要一想起父亲要死,法西塔就会更为剧烈地颤抖下去。他不想再受讽刺,却也不想业已奄奄一息的父亲死去,就这个噩梦自身存在的矛盾而言,是永远无法任其自行解开的,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苦苦等到梦醒的时刻,那时杨树的眼睛统统会关闭起来、石化住。在醒过来的前几秒钟,他庆幸自己早把这个可怖的梦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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