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在后台伴奏的乐团成员倒是觉得妙极了，因为他们只需要重复那几个相当简单的和弦，节奏乐器简直可以一动不动。他们在吃雪糕、喝汽水呢！但我更希望出现一段由马林巴琴敲击而出的空灵的旋律，因为我觉得那门乐器更适合这段旋律，更配得上银白色的星光的形象。可惜没有出现。我有点儿失望。于是我仍在重复，直到观众们对我嗤之以鼻。可我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竭尽所能为他们演奏。虽然我明白，我的技巧存在致命缺陷，可通过演奏简单的乐句，他们绝非不能感受到我对音乐、对生活的赤诚之心，正如白痴对鲜艳色彩的极度痴迷，又如雕般深沉。但我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击败任何人，但这也是我的初衷，我没有对任何人发起所谓挑战，是他们强加给我的。原则上，我不接受任何挑衅，因为我不喜欢用自己钟爱的音符跟他人决斗，如果非要决斗，那就用一根铁棍好了，我们站在那束灯光下各持铁棍相互殴打，直至一方不能动弹为止。我想这种决斗方式比较适合我。

  我想这支意境幽深、可略显枯燥的乐曲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有些观众在大约第十分钟的时候提前退场了。“马克西姆上场的时候我们再回来吧，先去吧台喝一杯。”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这样，或许这支老得掉渣的儿歌非常适合当背景音乐，却不适合聚精会神地盯着演奏者看，因为你什么也看不到。

  最后一个音符了，我故意拉得很长很长，结束后，观众们长舒一口气。可我又重新吸气，吐出了又一个结尾长音，才真正完全结束。他们竟也给了我一些掌声，稀稀拉拉的，绝非算得上对我的称赞，反而像在鼓励我赶快下去。可我不以为意，反而获得了些许自信，对突然其来的“决斗”稍稍适应了一些，就像吃了几片起镇静作用的药丸──它立即起作用了。不过我得先滚下去，我不想遭到粗暴的对待。

  于是我慢慢退场了，算不上特别优雅，但也不会有失礼节，可比上来的那会儿好多了。我躲回原先的角落里，位于舞台的一侧──我的专用位置，没几个人会站到这里来，在这儿连马克西姆的正脸都看不到。

  观众们再次就位了，这家酒吧本该是我的主场，但事实却倒了个转。在千呼万唤中，马克西姆再次隆重登场，他换了一套闪耀全场的酒红色西装，一只手轻浮地拽着先前的高音萨克斯管，另一只手则挥动着向全场观众致意，天啊，他的手多么漂亮，是一双修长的音乐家的手。

  灯光暗下去了，人们尖叫着。突然，流彩溢光的世界、演出正式拉开帷幕，背景乐团响起了前奏，那是一支前所未有的爵士风曲目，那种跳跃的质感，还有融入演奏家血液里的对自由的渴望，他表现的一切强烈地撼动了我多年对音乐理解的基石。不过，随乐曲的进行（音乐是随时间流动的艺术），我看出来了，马克西姆，这个世纪少有的年轻天才乐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虽然当他在演奏先前的曲目时，这缺陷并没有显露出来，一切都显得十分完美。可这时，这缺陷却表露无遗，我为此感到遗憾：他绝非创作型的音乐家，就连演绎他人为他量身定做的曲目，也显得如此生硬──那是一种对原原本本的生活、现实的世界不十分理解的生硬，他的手指疯狂跳动着，就像置身数万米的高空，操作着速度极快且精密度极高的飞行仪器，那飞来飞去的玩意儿竟然完全依仗马克西姆的手指作动力，他奋力向前飞行，飞越一座座常年积雪的山头，他完全忘记了风，就连遗传自祖先的某种特质也快要丢失了。我为此感到十分遗憾。我再次看到（见证）音乐是怎么成就一个人的同时又是怎么毁掉一个人的，那是一种人间少有且极度矛盾的方式，那太令人失望了。我想立即从这个地方、此等场景消去踪影，我不再敢想第二回合的比试什么的了，也不想排练我的曲子──那实在太困难了，我只能放弃，我不可能完成那种事，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这两天的经历让我感触至深，我应该想点别的办法，或干脆好好休息休息，看上几本童话故事集什么的，或许还可以跑到公园里绕着人工湖跑几圈，也比这样毫无头脑、迫不及待地回到这个场所受难来得好。我想起了做逃兵，我绝对要逃走。我暗自思付，也许可以去一趟厕所，然后把自己关在里头几分钟，等那帮子看守我的家伙掉以轻心──有几个专门负责监视我行踪的家伙，我就能轻松混入人群中，然后从后门溜出去。毕竟，台上的演出如此精彩，他们会被吸引住的。

  于是我捂着自己的肚子，大声吼道：“完了！肚子好疼！我要去方便！”但似乎没有人听见我的屁话，舞台传出的音浪把任何人的声音覆盖住、消灭掉。为了表达什么，我捂着肚子，假装十分痛苦。我低着腰，在人群中穿梭前行，没有人发现我，我就像一只伪装成其他更低等生物的小动物，大约是一只爬虫什么的。

  于是，我顺利地溜到了厕所，选了一个没人格子钻了进去，重重地关上门，站在原地闭门思考了几分钟，但我害怕马克西姆的表演很快就会结束了，那样他们就会满大街地找我，别说躲在厕所，就算逃到月球也会被拽回去。

  我打开厕所门，鬼鬼祟祟、尽快向酒吧后门挤去，每挪动几步，那种担心受怕的感觉就会加剧。但我还是顺利到达后门，还有几米我就可以逃出生天了，这里的人算不上很多，我回头看了看，并无异样，于是我迈开步子，奔向自由，心里痛快极了，仿佛解开了对翅膀的束缚。

  可那种难以言说的兴奋只持续了大约四秒钟，我刚离开那扇涂满色情涂鸦的后门，大概刚走开十米，我就就被两对结实的胳膊牵制住了。我回头一瞄，竟然一边来了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他们都是短小精干型的。我看见他们胳膊上隆起的硬邦邦的肌肉，他们把我夹紧，一瞬间把我举起来，往后的事我就早有预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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