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招聘（下）
        接下来入场的，是杀马特造型的少年，却有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士陪同，说是少年的经纪人。几位主考强作镇静，这是哪一路的尊神？少年说自己是高中生，其实对写诗没有兴趣，但是出于积累社会经验的神圣目的，就来这里过个场。陪行的女士，经纪人的身份是临时的，实际上是通过网上平台找的职业规划师，关于加入社团的工作规划，都是这位规划师一手设计，今天的对话，也是由规划师来一手代理。女士点点头说：“有关钱先生入社的一切事务，由我全权代理。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然而不等他们问，自己先华丽丽地讲了一大堆，给他们免费做了一个招聘的培训，然后就说入社后如何如何，俨然杀马特入社已是铁板钉钉，今天就是来交接一下手续。陈佳佳说：“你对我们诗社了解过吗？我们可是纯兴趣团体，不是经营性质的。”女士说：“钱先生对挣钱不感兴趣，如果有需要，还可以给诗社提供资金支持。”双方你来我往过了几招，陈佳佳说道：“入社的前提是对诗有浓厚的兴趣，敝诗社可能不太适合钱先生。”

        杀马特说：“我给你们钱......”陈佳佳一脸苦笑：“我们不经营，不需要那么多钱。”女士又从各个角度，阐述杀马特与诗社的切合度，无奈陈佳佳不松口，女士礼貌的站起身说：“今天的会谈让我当事人很不满意，我要投诉你们。”陈佳佳指了指蔡卓禄说：“这是我们法律顾问，有事请找律师谈。”

        这一场宋元清一直没吭声，看场面僵起来才站起来插话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然后掏出名片递给杀马特，护送两位出门。等两位出去才又说起，那女士他在以前银行招聘会上见过，是专门的应聘陪练，专做应对各种应聘场景、现场应答的买卖，她这么上心，肯定是杀马特花了大价钱，如果应聘不成，服务费就要大打折扣。蔡卓禄说那也是风险代理，那她这次可能落不着多少。宋元清说：“这个行当已经成了气候，签合同的时候都考虑周全了。这小孩今天有两处不到位，一是开口就说对诗不感兴趣，露了底牌，二是中间插话，有这两条，就能让人抓住辫子，估计费用也少不了。”

        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耗的时间也不短，陈佳佳伸个懒腰，“下一位——”门口美女探头进来说：“这个人没来。”陈佳佳说：“没来好，正好休息一下，也能早点结束。”

        几人起身去卫生间，路过等候室，蔡卓禄探头看了一下，里边竟然烟雾缭绕的，回来后他感叹，居然还有抽烟的，哪有一点诗和茶的味道，况且还有女士在场，一点都不忌讳。宋元清说：“要不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烟酒茶。不要小看这七个字，先有温饱后有闲，喝茶喝酒不离烟。”陈佳佳说这是满嘴胡扯、歪理邪说。宋元清说：“李白斗酒诗三百，那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发明烟，如果有烟的话，那肯定是烟雾之中诗天成，一吞一吐如神仙，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诗仙的名号就更加名副其实了。”

        蔡卓禄想起“万丈红尘一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的老话，和茶室经理“酒是为了醉，茶是为了醒”的感慨，再细细琢磨宋元清的胡扯，突然感觉宋元清胡扯的很有道理。古来的帝王将相，似乎都是豪情万丈酒气滔天的，犒赏功臣，也历来是赏酒，从未听说赏茶的，古来的骚人墨客，也从来是酒肆放荡，少见奉茶清吟的。世间万事，真理往往在胡扯之间。

        陈佳佳取笑宋元清，从哪里收罗的这么一帮奇葩，宋元清辩解说，自古诗人多奇葩，没有奇葩的人格，哪来的诗情和创意。

        好在接下来的一位看着还算正常。是一位刚入行的法律工作者，一开口就是文绉绉的，还略带一点古板，展示的一篇现代诗，却更像是散文体裁的议论文，充其量算是现代化的长短句。

        沟通了近一刻钟，做了深入的了解，这一位看着还行，大家松口气。但结局总是出人意料，人家提出了一个和无业游民一样的问题，“待遇怎么样？”蔡卓禄问他，律师本是高收入行业，写诗联句是兴趣所致，为什么会在意待遇的问题。

        应聘者说，他其实不是在乎待遇本身，他有一个师兄，刚入行两年，已经成了业内老手，现在年收入以百万论，他自己稍稍努努力，一年也有三十万，钱多少不是问题，问题是要把各种问题搞清楚，这是处理社会问题的关键问题。陈佳佳直言诗社尚未考虑社员的收入问题。应聘者掏出打印的招聘启事说，你们并没有提前声明，这应该属于商业欺诈了，我有权对你们提起民事诉讼。

        宋元清反问他是不是带着目的而来，是不是要讹诈，是准备公了还是私了。应聘者说，本来就是问问，把事情搞清楚，但现在你们这种态度已经超出了界限，不仅违反公平规则，造成本人经济损失，而且对本人情绪造成伤害，本人将正式提交法律程序，没有私了的机会，不接受庭外和解。

        蔡卓禄赶忙掏出名片，双手奉上，对方接过去看了看，应该是受到了律所名号的震慑，怏怏而悻悻地说：“看在同行的份上，这事就到此为止，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对招聘启事的违法表述及时进行更正。”

        这一场有惊有险，好在最终化险为夷，陈佳佳夸奖蔡卓禄法律顾问准备工作得当，应对得体。蔡卓禄说这是他的本分，所谓有备无患，随时为领导分忧。其实就是胡扯，他很庆幸自己随手揣名片的毛病没有及时纠正，虽然领导交待过，“我们是全市最有影响力的律所，要注意形象，不要像保险员一样随意递名片，一定要对方在先，我们在后。”

        第六位是一个小女生，非常重视礼仪，很规范的动作，却又稍微显得有点生硬，连举杯喝茶都是假动作，只是拿杯沿轻轻碰碰嘴唇。自己介绍是在校大学生，中文专业的，入诗社就是培养兴趣，寻找志同道合的人，不断提升自己的人生品味。小女生对诗社没有要求，也没有什么问题。三个人半天来第一次感到很轻松。

        因为有了以前的教训，几人也有了经验，不再让人牵着鼻子走。最后的三位，一个是某团体的前负责人，经验丰富，专业拔尖，陈佳佳倒是很满意，给宋元清一句“晁盖首领上山，林冲火并王伦”浇了个透心凉。一个是某诗文网站的采编，专业倒是对口，但看情形倒是对方来挖掘市场的，不过毕竟人家的专业功底好，渠道也广，也可以作为联络人，当然，如果能够将诗社的诗作在其网站上发表，对于诗社是百利而无一害。一个是中学生的家长，作诗的功底可有可无，主要是为了促进孩子的学习，到这里给孩子做个榜样。

        忙乎了大半天，终于收场。几个人又仔细商量，终于萝卜堆里选人参，拟定了一个接收的名单，包括大学毕业生勤勤、在校大须生潇潇、中学生家长文哥，网站采编楚楚是特聘为诗社渠道主任，还不知人家乐意不乐意。

        宋元清给勤勤、潇潇、文哥发信息，文哥回应已知晓并致谢。潇潇回复说已知晓，只是诗社有任何活动要提前通知她，因为活动多、档期紧，怕一时抽不出身来。宋元清即又回复，说诗社提供发表作品的机会，潇潇似乎多了一份兴趣。但宋元清说：“据我个人的经验，这种在校学生，以后的工作方向、城市都不确定，现在出来应聘社团，既不为钱，也不为职业发展，很大概率就是抱着玩的心态，恐怕只是为了应聘而应聘。”蔡卓禄想起来，当时看到等候室，抽烟的就是文哥，跟他在一起拍肩膀侃大山的就是潇潇，真是人前一面、人后一面，莫非她真的只为来锻炼交际能力？宋元清说：“谁还不是人前一面、人后一面，我们是纳新作诗，不是培养社会综合人才，要看到人健康的一面、正能量的一面，只要有利于诗社的发展，月球背面永远看不到，也是好事。”

        勤勤回复的口气有点冲，问他是不是所有来应聘的都录取了，是不是什么歪瓜劣枣都收了，是不是诗社就是草台班子？宋元清回复说：“我们是九进三，只有三分之一的录取率，绝对是精挑细选。选中你就是看你性情直率，没有各种繁文缛节，这正是诗人应有的气质。”

        网站采编楚楚简单回复了一句“谢谢，请多联系”，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推辞了。

        陈佳佳说：“通过这次的招聘，我们要查找工作中的不足。坦率地讲，我们属于草根文化阶层，但是我们不能把自己定位成草台班子，更不能让外人甚至自己的社员认为是草包。作为领导，对于过去工作中的差距，要负主要责任。”

        蔡卓禄说：“领导就是大局观强。其实主要是我们办事不力，实际上以前我们压根没有搞过什么工作吗，说我们是草台班子，与事实严重不符，以前我们是连根草都没有。从今往后，我们思想上要奋发图强，工作要直追先进，效果要立竿见影……”

        宋元清打断他说：“重要的是要脚踏实地，不能凌空蹈虚。不能夸夸其谈，切记实干兴社、虚谈误事。”

        中午茶室经理做东聚餐，临出门又拿了一盒茶叶，陈佳佳说不必带茶了吧，饭店肯定有，经理说我这个是醒酒茶，况且饭店的劣茶怎么能入口。蔡卓禄随口吟道：“茶，敬茶，敬香茶；坐，请坐，请上坐。”大家哄堂大笑。

        蔡卓禄其实想说：“千秋大业烟酒茶，从来诗界多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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